说起年画,泉州市民并不陌生;但提起泉州木版年画,大多数人却知之甚少。春节前,一场“宋潮”非遗市集在泉州府文庙广场热闹举办,之前鲜少在文旅活动中亮相的泉州木版年画,一登场便凭借独特魅力收获了市民游客的关注,成为现场热门打卡点。
其实,这门扎根泉州的传统技艺,曾有过风靡海内外的辉煌,是跨越海峡、连接中外的文化名片。20世纪50年代后,它逐渐淡出大众视野,一度沉寂。如今,随着泉州木版年画资料库的建成,以及一位位美术工作者的坚守与传承,它正重焕光彩、续写传奇。
□融媒体记者 李菁/文 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
建立资料库延续泉州木版年画记忆
“泉州木版年画也称‘泉州传统年画’‘泉州木版彩印画’‘泉州年画’,是中国民间艺术的瑰宝,是泉州、福建乃至中国民间美术的杰出代表。它以独特的创意图式、生动传神的造型、艳而不俗的色彩、精工严谨的雕印技艺和鲜明的地方特色著称。”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泉州师范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艺术设计系主任、教授陈学君介绍。
泉州木版年画的渊源可追溯至晋唐五代。彼时,中原士庶南迁,带来雕版印刷技术,为其发展奠定了基础。南宋至明代是泉州木版年画的形成期,徽州刻工技艺与泉州本地刻书传统融合,形成了成熟雕版体系;元代的田庵洪氏刻版家族,更是影响了周边村落,形成了专业聚落。与此同时,官方刻书、宗教经籍的刊印不断积累技术经验,明代稳定的图像需求市场和宗教版画生产,进一步推动泉州木版年画的萌生,最终实现技术、人才、需求、图像四要素的交汇。清代、民国时期,泉州木版年画进入成熟鼎盛阶段,画工、刻工继承明代技艺并转化为市场化生产经验,老字号不仅深耕本土,还将产品销往海外。这一时期,泉州木版年画完成从手工作坊到专业纸庄,从本地自给到跨海贸易的华丽转身。
然而,曾经盛极一时的泉州木版年画,在时代变迁中逐渐淡出大众视野,如今鲜少被人知晓。为了让这份失落的文化记忆重新回到泉州人的生活中,陈学君通过20多年的收集,建立起泉州木版年画资料库。
“1990年,我因专业学习买下吕胜中编著的《中国民间木刻版画》,第一次从书中看到泉州木版年画《累积资金》的线稿,从此便喜欢上了,开始留意与泉州木版年画有关的图文资料。2000年,在福建师范大学进修期间,买到了一册《福建工艺美术》,里面刊登了林建平先生撰写的《泉州‘木版彩印画’絮谈》。文章篇幅不长,但让我意识到,泉州木版年画是一个具有完整谱系、丰富类型的艺术体系。”陈学君说。
此后的多年里,每翻开一本民间美术图录或年画集成,他总要先翻目录,急切寻找“泉州”二字。“那种心情如同在茫茫人海中寻觅故友,一旦得见便兴奋不已。”他告诉记者,收集过程充满意外之喜。一次在网上浏览拍卖信息时,他发现了一部1679年的和刻本《佛说观无量寿佛经卷》,经卷末竟署有“晋江唐宗明刻”字样。这一发现让他振奋不已,唐宗明是泉州开元寺所藏明末刊本《大方广佛华严经》扉画的刻工,若确为同一人,就意味着这位泉州刻工可能于明清时期东渡日本从事雕版技艺。还有一次,他在查阅资料时发现,1961年德国出版的《中国年画》中,竟收录了泉州李福记的《福禄寿星》《五福图》等作品。这些泉州年画如何进入德国学者的视野已难以考证,但这一发现能够侧面印证,泉州木版年画在20世纪中叶已进入国际学术界的观察范围,其艺术价值在海外也获得认可。
目前,泉州木版年画资料库共收录图像资料168种,系通过海内外出版图录、原始印本数字化拍摄等途径收集。这些木版年画被分为5类,分别为贴在门上用于驱邪、祈求平安的“门神与门画”约33种,如“神荼郁垒”“簪花晋爵”“百子千孙”“龟鹤鹿卦图”等;灵活应用于婚丧喜庆、岁时节令等各种场合的“糊纸版画”约110种,如糊制七夕“七娘妈亭座”的组件彩纸“七娘夫人”;另外,还有“神像与金纸”“历图与福符”“游戏图纸”等三类约25种。
春牛图和“葫芦问”都是代表作
泉州木版年画的独特魅力,离不开精细的制作工艺、天然的颜料搭配和多元的艺术风格。陈学君介绍,泉州木版年画的制作流程分为绘稿、上样刻版、分色制版、套印四步,尤为特别的是,不同于其他地区先印墨线的做法,泉州木版年画会先在上庄玉扣纸上逐版套印色版,最后再印制墨线主版,形成鲜明独特的视觉效果。颜料则选用经研制的传统染料,搭配海南胶作为黏合剂、白土作为填充剂,不仅抗霉变,还能让色彩更具立体感。常见的大红、桔黄、铭黄、佛青等基础色按需调配,套色少则三色、多则七色,印制出的画面色彩腴润饱满,兼具可触摸的质感。艺术风格上,泉州木版年画既有徽派版画的工整秀丽,也有中原年画的古朴浑厚,有些还融入了民间野趣。造型生动、色彩艳丽、刻印精严是其核心特色。
“值得一提的是,现存台湾的美记早期糊纸版画,采用传统线刻加套印及镂空的手法,将闽南传统民居花窗与古床围屏的透雕效果与精美图案刻画得栩栩如生。这种二维表现营造三维空间效果的处理方式,赋予作品独特的装饰趣味,形成鲜明的地域艺术特色。”陈学君表示。
泉州木版年画中,其实有不少市民耳熟能详的作品。比如《春牛图》,自古便是民间盛行的实用图谱,以图文形式预测年景气候、指导农事劳作、规范世俗活动,堪称百姓的“生活指南”。《春招财子》门画,堪称泉州木版年画的标志性符号,画面中有两个童子共托一枚铜钱,或镌“春招财子”或铭“健康第一”字样,形象稚拙讨喜,寓意招财纳福,富贵安康。《神荼郁垒》则是传统门神形象,守护家宅平安,寄托着百姓对安宁生活的期盼。
还有一幅十分有趣的“葫芦问”,也被称为“葫芦闷”,用于传统掷赛游戏。图纸由木版雕刻后经单线或套色印制而成,以螺旋状排列24组图像,共47个图位,内含八仙、童子、玉兔、青龙、花卉、蕉叶、铜钱等形象。旧时,泉州百姓逢年过节或亲友聚会时,常围坐一起玩这款传统游戏。玩法是掷双骰依点数走棋,遇到成对图案可触发跳跃机制,先到终点者为胜。
“在收集、考证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泉州民间艺人的创造力所折服。纵观中国木版年画,泉州木版年画的独特性是非常突出的。它以创意的图式、生动传神的造型、艳而不俗的色彩、精工严谨的雕印技艺,以及鲜明的地方特色,在年画大家庭中自成一格。这些作品是民间艺人把生活观察、信仰情感和审美智慧融为一体之后创造出来的。他们让年画成为连接世俗生活与精神信仰的一种生动媒介。这种源于乡土、成于匠心的创造力量,让人由衷敬佩。”陈学君表示。
曾远销海外并入选欧洲画册
泉州木版年画曾有一段辉煌的过往。它不仅行销闽南,远销广东、浙江,还跨海传入台湾,甚至跟着华侨的商船抵达南洋。
清代以来,泉州木版年画的商业发展步入黄金时代,创新的商业模式与成熟的市场网络,让这门民间艺术走出泉州、走向更远的地方。其中,继成堂的表现尤为亮眼,其刊印的通书和《春牛图》,不仅销往福建省内和广东、浙江等地,更跨越海峡传入台湾,甚至远销东南亚,成为当时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商品。据考证,目前发现最早的继成堂版本是清嘉庆七年(1802年)刊印的,如今被珍藏于台湾鹿港,见证着泉台文化的深厚渊源。
鼎盛时期的泉州木版年画,产业规模庞大、经销网络完善。据记载,清代至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泉州有35家纸庄专门生产、经营木版年画,分布在义全宫口、涂门街、后城、中山南路等多处,多点开花、代代传承。最盛时期,约有200名工人投身生产,产品销量可观,其中早期“美记”、后期“李福记”的销量最为突出。民国初期,李福记接收了美记等店的雕版资源和匠人,又聘请涂门外田庵村的洪姓雕版名工,可能与专精佛像绘制的阮积山画室合作。这种“资源承接—技艺整合—市场创新”的模式,让泉州木版年画在竞争中不断提升。
凭借独特的艺术魅力,泉州木版年画不仅在市场上备受青睐,更获得业界高度认可,多次亮相各类展览、入选权威典籍。1953年,李福记的《春招财子》就参加了华东民间美术工艺品观摩会,展现了泉州年画的艺术价值。从20世纪80年代中期至今,它频繁亮相台北、香港等地的年画展览,还被收入《中国美术全集》《中国年画史》等40多部典籍,并被德国画家和艺术策展人李特克选入《中国年画》(德文版)出版,收获了国际的认可。中国美术史论家、民间美术收藏家王树村曾评价,泉州年画“色彩简单明耀,没有笔彩痕迹,风格朴健动人,具有民间版画韵味”。
“1950年后,因市场需求紧缩等,泉州木版年画式微,目前的显示状况是文化遗存,而非活态工艺。”陈学君表示,目前泉州木版年画的原始雕版基本已毁坏,原始印本也散藏于海内外公藏机构与私人藏家手中,影响力大不如前,也因此闹过不少“误会”,“泉州年画常被误为漳州甚至是苏州桃花坞、南京等地的年画。因此,系统梳理泉州木版年画资料、加强学术普及与传播很有必要。”
尽管20世纪50年代后,泉州木版年画日渐式微,但从未真正中断,一批有识之士始终接力守护。陈学君介绍,当时,版画家许晴野就已开始收集泉州木版年画,并于20世纪80年代后带着藏品在海内外一场又一场展览中展出。同时期,画家洪世清响应“向民间学习”的号召回到家乡泉州调研,收集的年画至今仍被侄子洪志雄珍藏着。工艺美术工作者周海宇、林建平则伏案写下《泉州木版彩印年画史话》《泉州“木版彩印画”絮谈》,为后人留下宝贵文献。还有民俗艺术家张春霖远赴北京积极推介,引得专家连连称赞。美术教师尤育培、洪峰则在教育中把这份热爱传递给学生。他们让泉州木版年画在沉寂的年代,依然有人记得、有人守着。
传承接力让传统技艺重返生活
春节前在泉州府文庙广场举办的“宋潮”非遗市集,为市民游客打造了一场可感、可玩、可购的宋元美学之旅。此次市集汇聚了福建各地非遗资源。市集现场,木版年画摊位前始终人头攒动,不少市民和游客主动排队体验年画印制。摊位一旁的门神《簪花晋爵》木版年画,更是成为年轻人拍照打卡的热门点位。鲤城区美术工作者尤一岗介绍,这是泉州木版年画首次参与大型文旅活动。“一个早上就有七八百人来体验,用掉了100米宣纸,忙得连歇息的时间都没有。”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喜欢这份传统的有不少是年轻人。
“此前,泉州木版年画对于大部分市民来说是陌生的,也很少公开亮相。这次的体验活动,能让更多市民游客近距离接触木版年画,感受它的魅力。”同样在摊位前忙碌的泉州华侨职业学校高级讲师蒋志坚告诉记者,2021年,他曾在源和1916创意产业园举办《泉州木版年画复刻展》,2024年在晋江五店市的中国传统印刷展上做过讲座和现场体验活动,均获得了到场观众喜爱。
陈学君介绍,目前,泉州有不少美术工作者在为泉州木版年画的传承默默付出。泉州师范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也已将泉州木版年画引入《版画艺术》《闽南文化元素创意设计》的课堂,尝试传统技艺与现代设计的融合。“蒋志坚、尤一岗及晋江民间美术工作者蔡建昌等,通过传统套版复刻或绝版雕印的形式,再现了泉州木版年画的经典之作,并在高校、中职和中小学开展相关课程和实践活动,致力于传播这一传统艺术。”
“上述的实践虽然已经迈出保护与传承的重要一步,但系统化保护仍处起步阶段。”陈学君坦言。目前,晋江市木版年画已列入泉州市第七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他期待以鲤城区为核心的泉州木版年画整体保护工作能进一步加强,以群体之力推进系统整理、深入研究、有效保护与活态传承。
在泉州师范学院美术与设计学院视传专业教师陈余畅看来,泉州木版年画的保护和传承还有不少工作要做。“下一步,还需要在现有资料的基础上做更多调研整理,让这门技艺的相关记载更完整。还可以依托高校教师的力量组建研究团队,把整理和研究的成果梳理成册。同时,也需要多搭建展示平台,让泉州木版年画被更多人看见。此外,可以挖掘木版年画的图形元素,开发贴合现代生活的文创产品。”
陈学君认为,泉州木版年画当代转化还需应对三大挑战。首先是重建技艺体系,培养兼具传统雕版与当代设计能力的“新工匠”。其次是实现题材转译,将传统母题转化为契合现代审美的视觉语言。此外,要创新传播机制,推动年画从“被观看的遗产”转变为“参与生活的媒介”,让这门传统艺术重新走进市民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