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闽南话里,“插秧”叫作“布田”。我居住在闽南小镇,见惯了布田的场景,还亲自布过田。农民在上年秋冬之际,收割完稻田后,会犁开田地敞露,让阳光照耀,增加土地墒情,这种做法也叫“晒白”。新春播稻时节一到,便开始“溶田”作业。农民给稻田施加底肥,再耙平耙细后,就可以布田了。而布田,首先是诗意的,古人便描绘出这般美景:“泓泓圆碧漾新荷,猎猎斜风颤绿莎。农事正忙三月后,野田齐唱插秧歌。”每逢插秧时节,草木日渐葳蕤,处处生机盎然,稻田一片忙碌景象……
布田是个技巧活儿。一个“布”字,用语精准,饱含智慧与匠心。稻农以稻田为舞台,以秧苗为笔墨,在水田里铺展一幅生机盎然的农事画卷。我见过为了让秧苗横纵成线成行,稻农会拉上细绳网格,架在稻田之上。当然,经验老到的老农,无需此举。只是农事繁忙,生手熟手夹杂,拉网格更便于新手插秧,这里面也少不了传、帮、带。
开始布田了,先由经验最足的“老把头”,根据田块形状与地势,确定插秧朝向与排布。老把头手艺最高,堪称布田的“领头人”。第一行秧苗,便由他先插,算是“起个样”。
这种代际传艺,让人联想到“排兵布阵”,既见出农人对农事的精心谋划,也让我们看见田间躬耕的辛劳。“布田”里藏着农人的智慧巧思,也裹着他们对土地的脉脉温情,满是鲜活的烟火气。
春季布田,赤脚踏进泥田,凉意透心。我第一次布田,便深感其难。一汪水田,凉彻脚底。几寸深的田水,表面泛着粼粼波光,不知从何处游来的“水剪刀”,在水面轻快滑行。移步插秧时,脚下常会冒出水泡,那是田泥下尚未沤实的稻草松散所致,这是最真切的布田感受。
布田的难处,还不止于此,更要提防水蛭吸附在腿上吸血。有些姑娘布田时,撞见水蛭上身,往往花容失色、惊呼连连,也成了稻田里一景。越是辛苦的劳作,收获感越是强烈。站在田埂上,看见新插的秧苗整整齐齐排列水中,一种劳动的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民间也总结出布田门道:“左手握秧要松,右手插苗要快,前进脚步要踩准,后退脚步不能乱。”五代布袋和尚有《插秧偈》,生动道出布田景象与人生禅意:“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心地清净方为道,退步原来是向前。”
在我看来,写布田最传神的,当属宋代诗人杨万里。他的《插秧歌》,写尽农家冒雨插秧的浓郁气息:“田夫抛秧田妇接,小儿拔秧大儿插。笠是兜鍪蓑是甲,雨从头上湿到胛。唤渠朝餐歇半霎,低头折腰只不答。秧根未牢莳未匝,照管鹅儿与雏鸭。”你看,布田时节一家人辛勤忙碌,团结合作,暖意融融。
春寒刺骨、泥水浸脚、长久弯腰,还要提防水蛭,布田本就是一桩艰辛农事,也正因如此,才最容易成为人们心底深刻难忘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