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青年诗人崔微微的诗集《州城记》,恰逢春天,合上书页,风从窗外飘来,夹杂丝丝暖意。三年前的那个春天,我和崔微微在北京八里庄的鲁院学习的情景,历历在目。这位来自赣南的女诗人热情爽朗,带着我们穿街走巷,寻找地道京味儿,仿佛已是相识多年的旧友。
诗如其人。《州城记》也是这般奔放,不扭捏,不做作。涌动一股蓬勃的气韵,一行行诗句,像春风往心里钻。她相信奥登说的“诗不能使任何事情发生”,可偏偏要让那细密的情感在州城的街巷里生根发芽,像赣南山野的杜鹃花,自顾自地开得圆满。
疼痛是她笔下的一道暗流。不是喊出来的,像闷在骨子里多年,隐忍不发。写生育,她不说痛,却道“身体像响尾蛇一样响了一夜”,时针、分针、秒针,一针一针的疼。这比喻够狠,把时间刻度扎进肉里。产妇捂住耳朵,不敢听体内的巨响。“不敢”二字,道尽女子生娃的孤勇。孩子“毛绒绒地成为自己”,母体却留下“撕裂的空旷”,需用一生来填补。她写疼,避开血淋淋的场面,着墨那之后的空,以及漏风之声。也许,这就是极致的疼。
《箩筐记》里的疼更隐秘。风过桥头,竹编箩筐空荡荡。诗人也有那样一只筐,垫着枯黄禾秆,挂着奶瓶,摇回外婆家。如今桥头不见了旧箩筐,疼却还在,像风湿,阴雨天就发作。她直击疼痛,并从中发现人生之美,感受生命之重。她用诗句化作酒曲,把疼痛发酵成独有的醇厚。
正如刘勰在《文心雕龙》所言,“情以物迁,辞以情发”。她写诗,巧妙地融入情境,并自成一体。在诗句里,塞进人物、情节和背景,用亚叙述的方式抒情,让诗歌像小说般可读,像戏剧一样引人入胜。正如她喜爱的客家酿豆腐,外皮是叙事的焦黄,里头是抒情的嫩滑。《木槿花》是其“情境诗学”的典范,有场景,有动作,有顿悟,像短剧,像小品,余味却长。先看树,花瓣颤动像粉色纱裙;再看奶奶,端来一盘唤人品尝;最后愣神:枝头颤栗和舌尖芳香,是同一朵吗?从美色到美味,从诗意到俗世,从高处到泥地。这转折,像危峰兀立,气息清肃,却也自然。朝开暮落的禅意,圆满是自己的,盛放是饱满的诗情。
《阿婆的灯盏糕》更热闹。童谣起头,油锅翻滚,发酵、按压、揉捏、煎炸,工序一道不少。灯盏糕圆边酥软,像小姑娘的纱裙,孩子们蜂拥,你挤我碰。诗人馋嘴,怯怯说“烫嘴”,浓香嗖嗖飘远。这情境里,有声音,有气味,有色彩,有烟火气。她把州城的吃食写活了,也把自己的童年写进去了。那怯怯的一声,是多年前的小女孩在说话。
崔微微善于“用艺术形式表达情感”,引发读者共鸣。
崔微微说:“诗是爱的分泌物,爱少一分诗意就减一分。”她的爱是埋在地里的火,不喷发,只炙烤。写母亲,不用颂歌,用《硕鼠颂》《诗经》的喊声传来,四只老鼠张望,眼神惊恐的那只像母亲。八岁摆地摊被揍,十二岁街头被打,可危险逼近,她又像老麻雀扎煞翅膀挺在前面。母亲说属鼠胆小,最怕的是我们受伤。这情感,有反讽,有心疼,有代际的传递。她不写“我爱母亲”,却将不给儿女添麻烦的老母亲形象,跃然纸上。
读崔微微的诗,像喝一口客家米酒,入口绵,后劲足。浓烈的情感从舌尖生发,慢慢暖到胃里,再到心里。“诗不能使任何事情发生”,可崔微微让我相信,诗能让情感悄然生发,兀自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