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古厝门口,旁边的榕树垂下一绺新的气根,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妆糕人的摊位不大,摆着一排排五彩斑斓的“妆糕人”——威风凛凛的关公、抓耳挠腮的悟空、扬蹄神气的白马,还有衣裙仿佛都会飘起来的仙女。空气里,也依稀浮着一缕清甜的糯米香,那是童年里熟悉的气味。
以前,“妆糕人”师傅是挑着担子走四方的。担子一头是分成许多小格子的木箱,格子里卧着各色面团,绯红、明黄、靛青、玉白……色彩纯净得像雨后的虹。担子另一头,则插着已经成型的“角色”,是招徕看客用的,也是手艺的无声宣言。担子两头的家什在人流多的地方一摆,简直是一个缩微的戏台与作坊的合体。师傅总是一身素色旧衫,安静地坐在小凳上。有主顾来了,他便抬起眼,笑纹从眼角漾开,也不多话,只问:“要什么?”
当你报完想要的造型,师傅就开始“妆”起来了。你看,他那双手仿佛受了点化:从绯红的团子上揪下一粒,在掌心只一搓,便是流畅的线条;指尖飞快一捏,就成了棱角分明的官帽翅;再用那柄磨得发亮的小竹刀,这里轻轻一挑,那里细细一压,关云长的一双丹凤眼,竟含了忠义千秋的神气。他多用搓、捏、团、挑、揉、压、按、擦、拨这些手法,动作快得让人眼花,却又稳当从容,仿佛指间流淌的不是面团,而是早已成竹在胸的魂灵。他的手法堪比魔术师变戏法,真是让人惊叹!
我们一群孩子,就围在担子前,屏着呼吸看。世界在那一刻缩得很小很小,小到只剩下那双手和手心里渐渐饱满起来的生命。没多久,一个栩栩如生的人物便挺立在竹签上,递过来时,还带着师傅掌心的微温。孩子们多想留住这幸福的时光。
“妆糕人”是馈赠亲友的吉祥物,更是增添人间烟火欢愉的一抹亮色。它从坊间的仪式里走来,最终,停在了每个孩童渴望的眼底。
岁月是最不动声色的洪流。不知从哪一天起,我们熟悉的“妆糕人”师傅的身影渐渐淡出了视线。彩色的电动玩具、闪烁的屏幕,轻易攫取了孩子的目光。那需要静心等待、凝神观摩的诞生过程,成了追忆。偶尔想起那抹甜糯的香气,就仿佛回到了快乐童年。
如今,在古厝旁又见“妆糕人”师傅,手法依旧娴熟。作品中除了传统的孙悟空、关公,也有与时代相融、孩子们喜欢的形象——憨态可掬的小猪佩奇和线条简约的卡通人物等。
中年匠人微笑着,耐心地指点一个孩子如何捏出卡通形象的圆圆眼睛,我也走过去,跃跃欲试。
“妆糕人”师傅所用材料,不过是一块彩色香甜的米团,却在掌心里诞生栩栩如生的造型,并把这个瞬间,递给了下一个伸出手的人。这,便够了。
传统并非一座只可远观、不可触碰的雕像,它是一条河,要流动,要接纳新的溪流,才能奔向更远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