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的一个晌午,妻看到一条微信:有户人家要出远门,急着给猫找新家。她隔着屏幕问我要不要。我正改一份文档,头也没抬:“合适就接来吧。”话出口,心里却没底——前些年养狗不成,如今养猫,就能相伴长久吗?
下午,妻真抱回个英短蓝白毛团。小家伙怯生生的,进门就钻进床底,任怎么唤也不出来。我们不勉强,只在新碗里添了粮和水,轻轻放在床沿。夜里静极了,偶有窸窣声,想来是它在暗中打量这个家。我忽然想起白天泡剩的半壶铁观音,茶汤已凉,便倒在水碗旁的小碟里——茶乡人家,待客待猫,总带着茶香,权当是见面礼。
次日天刚亮,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门口。床底的影子不见了,猫粮浅下去一圈,那碟凉茶竟被舔得干干净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肯吃肯喝,便是认了这个家。
第三天是冬至。晨起时,那蓝白身影已敢蹲在窗台,静静望着窗外。我在家庭群里发了它的背影,问取什么名字。元宝、来福、咖啡、饺子……名字一个个冒出来。正争论着,老二在群里说:“冬至团圆,叫‘汤圆’吧,又软又糯,应景。”名字就这么定了。汤圆似乎听懂了,转过头用琥珀色的眼睛望了我一眼,那眼神清亮亮的,像冬日泡开的铁观音,澄澈温润。
起初,它总与我们保持距离。我们在书房,它就蜷在沙发角落;我们走近,它就退两步,不远不近地跟着。我敲打键盘累了,起身泡茶,茶乡人泡铁观音讲究“悬壶高冲”,水柱击打茶叶的脆响伴着茶香漫开。这时,汤圆总会悄悄踱来,蹲在茶桌两尺外,鼻子轻轻翕动,像是在品茶香。我把喝剩的凉茶倒进它的小碟,它竟凑过来小口舔食。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里莫名多了份安宁。汤圆爱趴在落地窗旁看云,身子蜷成圆润一团,呼吸匀净。看久了,我心头的几分浮躁,也跟着沉淀下来。每日添粮、换水、铲屎这些琐事,起初觉得麻烦,后来竟成了一门修心课——得慢下来、轻下来,才不至于惊着这小家伙。半月下来,常失眠的妻都说,夜里睡得踏实多了。
元月十四日早晨,意外来了。起床后,我看见汤圆吐了好几处。上班前喂它粮和水,它闻了闻就扭过头,一口不肯碰。中午,妻发来消息说它吐了猫毛和白色黏液。我急忙查阅应对方法,都说短时间内不给吃喝,静静观察就好。下午临出差前,我用逗猫棒逗它,小家伙玩得挺欢,我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
十五日,我在晋江开会,散会后第一时间问妻汤圆的情况。得知汤圆吃了点粮,我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十六日中午回家,汤圆见了我有些生疏,身形瘦了些,眼神也显得憔悴。可到了晚上,它忽然格外黏人,围着我的脚边转,轻轻叫唤,那声音温柔极了。十七日更是黏得紧,我看电视时,它直接蜷在我身边,睡得踏实又放松——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它用一场小病,换来了对我们全然的托付;我们用几日的担忧,接住了这小小的生命之重。这般模样,是真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了。
教汤圆用马桶的事也很有趣。为了省猫砂钱,我买了个“猫蹲盆”架在马桶上。头天晚上,它不肯上去,半夜竟尿在了沙发上。我没忍住数落了它几句,汤圆垂着头,耳朵耷拉着,像是知道自己错了。想起先前说养猫如修心,此刻更觉惭愧——人总急着要猫懂事,自己又何尝给足了耐心?下午,我心一横,把它和猫蹲盆一起关进了卫生间。傍晚开门一看,它果然蹲在盆上,别扭地保持着平衡。我静静看着它,像看着一个倔强学着适应规矩的孩子。
如今,汤圆渐渐融入了这个家。我闲时泡茶,它仍会蹲在不远处静静陪着。窗外又飘起了雨,闽南的冬雨,细软如丝,斜斜地织着。汤圆跳上窗台的垫子,把自己团成一团。我沏了一壶新茶,茶香混着雨声漫在客厅里。这个春日,因这蓝白色的小生命,变得丰盈而温暖。
原来,最好的陪伴,便是你在看雨,我在看你;你不言,我不语,却已交换了整颗心的重量。茶烟轻轻,雨脚细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盏温存、一团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