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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6日

犁 地

□曾剑青

(CFP 图)

家乡能用来种庄稼的土地,大部分都不规则,散落在山的褶皱间,耕作、下种、收成……起起落落皆有不便。春天,布谷鸟的叫声时不时在山谷间飘荡,像是在催促着我们赶快播种,不误农时。因为村里农民养的牛很少,所以一到农忙,要借一头牛去耕地是不大可能的。我们一家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母亲从家里挑来有机肥料,泼洒在早已平整完成的农田上;我则与祖母扛来一架犁,那是祖辈留下来的农家劳动工具,很实用。老犁笔直的手柄与弯曲的犁辕被磨得光滑泛红,像包了浆一样,犁铧因去年收犁时抹了一层桐油而变得黯淡。

只要春天一到,犁铧在田间来回穿梭几趟后,就会变得光滑闪亮。

开始犁地了,我和母亲的肩膀上便架起一根扁担,我们平行走成一条线,身后的犁用绳索套着,祖母则手握犁柄,看着犁铧走过的痕迹是深还是浅,并及时调整。我与母亲同时弓着腰,身子往前倾,脚趾努力地往土层里压,使出全身力气一蹬,犁铧便迅速切进泥土,土块沿着犁铧壁翻过来,黑油油的,带着潮气,带着春天特有的气息,阳光下散发着新翻泥土的芳香。

犁地时,由于母亲个子高一些,我矮一点,再加上出力时用力不一致,我往前挣,身后的犁铧却不听话,时不时跳起来,只划出一道浅痕,害得我们拉着犁铧轻飘飘地往前冲——因为此时我们扛着的犁,早已架在空中了。我与母亲不得不停下来,把犁铧重新按进土地里,调整姿势与步伐,再继续往前推进。

几趟下来,我早已气喘吁吁,汗水淌进眼睛里,几乎睁不开。肩膀被扁担深深烙下痕迹,红红的,仿佛被烧红的铁慢慢烫过,火辣辣的。

看着我们犁出的墒沟笔直,泥土松蓬,我知道,这是人与劳动工具默契配合产生的效果。虽然身上还有疼痛,但看着一家人奋战的结果,内心溢满劳动后的惬意与踏实。

休息的当儿,我坐在田埂上,看着祖母用锄头刮去犁铧上的泥土。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满是皱纹的手上,也照在那沉甸甸的犁铧上。我忽然觉得,祖母与犁铧一样,都有扛过无数个春天的硬筋骨,都有被岁月浸出的古铜色,那是时光留下的印记。

空气里弥漫着泥腥味儿,浓得化不开。那气味,不好闻,却让人心里踏实。

祖母放下犁,在地头蹲下,用手抓起一把新土,捏了捏,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她的脸上,露出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土,醒过来了。”她说。

我看看她的手,再看看那土,竟分不清哪是土的颜色,哪是手的颜色。只看见那双手,和那捧土,融在了一起,都是一种沉沉的、暖暖的赭红。那红色,一直漫到天边,把西边的云也染红了。

中午时分,几丘田总算犁完了。看着一床床厚墩墩的“被子”,我知道,这是春天种子最好的归宿,也是我们一家人新一年的希望。

收工回家,我扛着空梭头,走在最后。肩上的疼,已经感觉不到了,只觉着轻,空落落的轻。回头望,一丘丘新翻的农田浸在暮色里,有的能看见,有的隐没在山间的皱褶里。我们犁过的那丘田,黑黝黝地卧着,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祖母走在最前头,扛着那架老犁。犁铧上没擦净的泥,在暮色里,亮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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