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最明亮的时光,是在外公家与表弟追逐嬉闹。外公家的老院里,长着一株丁香树,紫色的花苞团团簇簇,像攒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我对丁香的记忆,便从这里开始。
外公是退休的乡村小学教师,清瘦,脊背永远挺直,像他案头那支钢笔。闽南的孩子都亲昵地唤他“阿公”。
阿公家院里的丁香,盘根错节,枯荣相依。每到春天,阿公便带我们站在树下,花香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漫在空气里。他说:“等这些花苞全开了,好看得很,就像傍晚的云霞。”这番景象,在我幼小的心里刻下极深的印记。我深信,丁香绽放时必定绚烂夺目。那满枝待放的花骨朵,连同阿公温和的模样,一同凝成心底一幅永不褪色的画。
后来我终于亲眼看见丁香盛放。细碎的花瓣如云似雾,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沁人心脾。花是好看的,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远不及阿公口中那一抹“傍晚云霞”的万分之一。
长大后再回老厝,我忽然认真起来:“我也要种一株属于自己的丁香。”阿公眼里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只轻声应了句:“好。”他转身走进杂物间,费力搬出一只裂了几道纹的旧瓦盆。不用买来的精致营养土,只牵着我,在院中大树下挖取黑褐松软的泥土。“这土,有劲儿。”他教我捏碎土块,留出渗水的空隙,教我轻轻舒展花苗纤细的根须,再慢慢覆土。动作一丝不苟,像当年在课堂上教学生那样认真。阳光穿过丁香叶,在阿公花白的发间跳跃。我照着他的话,日日照料与等待。
阿公翻开卷边泛黄的旧课本,展现的正是宗璞的《丁香结》。“种丁香,要耐得住性子。”他轻声说,“做人做事也一样,就像课文里写的,结,是解不完的;人生中的问题也是解不完的,不然,岂不太平淡无味了么?”我们就此定下一个约定:好好读书,也好好守着这株丁香,等假期一到,就回老厝,看他,也看花。那时我满心憧憬,把这当作一场郑重的等待。
可我总有太多理由不回去。承诺归期的电话越来越少,借口却越来越“充分”。电话那头,阿公的声音依旧平缓有力:“忙你的,丁香又要开了,有空再回来。”我总应着,等考完试,等放长假,等忙完这一阵。学业、聚会、一场电影、一次球赛……每一件事,都轻易盖过心头那点细微的不安。我天真地以为,阿公会像院中的丁香,永远在下一个春天等我归去。
直到那个清晨,阿公离去的消息传来,我才猛然惊醒。老厝的空气冰冷陌生。从前那些轻飘飘的理由,瞬间化作巨石压在心头。没兑现的归期,层层叠叠,拧成一个无法解开的结。
第二年春天,我在街角花市遇见丁香,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来。我买下花苗,摆在窗台阳光最好的地方,凭着记忆,用阿公教我的法子松土、浇水。熬过寒冬,在又一个春天,丁香花苗怯生生地抽出几粒圆鼓鼓的花苞。
望着小小的花苞,我突然明白,有些芬芳,再也复刻不了;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
结,是解不完的。我看着那一点浅淡的紫白,看着窗外树影缓缓移动一寸。这一刻我才真正明白:我一次次种下的,从来都不只是一株丁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