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家乡俗称“雨脚架”的骑楼情有独钟。
我真想将一首流行歌曲之名改为“春季到家乡来看人”。看人,怎么看?叫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坐在中山路骑楼里的高凳上,与我的友人一起话仙忆旧。看家乡人悠然相偕的样子,看雨花淅沥沥的淡静,看斜阳对街上景物的重构与演绎……
小的时候,我们基本不说“骑楼”这两个字。有人叫它“雨脚架”,有人叫它“五脚架”。后来我实地到新马考察、查资料,才发现,两种叫法都是由“五脚基”(Five-foot way)引发的误读。
早年南洋的店屋大多数只有两三层,底层用来开店,上层作为住宅。店屋底层沿街的一侧,都有一条长长的供人穿行的走廊,人们称这条走廊“五脚基”。
“五脚基”这个名称听起来很奇怪,是融合了不同语言而形成的。19世纪颁布的一项条例规定,沿街的店屋要成排地建在一起,店屋前要留至少五英尺宽的走道。“五英尺走道”的英文Five-foot way被当地人简称“Kaki Lima”。其中,马来语“Kaki”是“呎”,“Lima”是“五”。闽籍华人叫之“Goh-ka-ki”(“五脚基”),大部分人就叫它“五脚架”或谐音叫它“雨脚架”。
“Five-foot way”缘起一段更早的历史。18世纪下半叶,英国人来到印度南部的一个城市,他们不适应当地的炎热,在住宅前加了一个外廊以遮强光。很快,当地人效仿,叫它游廊。
更早的,这类建筑原型可追溯到2000年前的希腊式建筑,如帕特农神庙。廊柱式建筑形式也是受当时建筑技术以及当地气候环境影响而形成的。
这种实用的建筑创新,经由南亚引进东南亚,并进行法律规范。后来华侨把这种遮阳挡雨的建筑创新带入祖国的诸多侨乡。
当然,被引进的是建筑风格,而不是南洋法规的“五呎宽”,国内各地的骑楼有各地的因地制宜。
家乡的骑楼,藏着我诸多难以磨灭的记忆。在那条遮风挡雨的走廊,小的时候吃肉羹、拍照、买书、看电影;大一点跟家人去赏花灯,买过年新衣、鞋子、蜜饯;更大一点,跟爸爸去信托公司把伯伯从南洋带来的双卡收录机换成家里第一部电视机;给我的老阿嬷画像……
到现在,每次回乡,我总要去这种有历史痕迹的走廊闲走一两公里,聊解乡愁。实际上,我发觉至今仍然离不开它:我每次总留着长长的头发,去那家有历史的理发店享受老剃头师的风采,在俯首闭眼间听他讲过去的事情;一次,我收藏的古钟不敲钟了,赶紧找到骑楼里一家修钟表店的师傅求救,往日能疗愈人心的到点钟声又重新悦耳响起;为了买一个腰鼓来收藏,几乎磨破脚皮,凭着记忆,终于在骑楼里的一家已经“微缩”的老店达成心愿。
老大不小了,有时候也不免俗。我偶尔也会冒着被熟人撞见并被骂“重吃”的风险,驻足于巷弄口买一块菜头酸、炸菜粿、炸“蚝嗲”,悄悄犒劳自己。
我去过那个“冬季来看雨”的城市,那里的骑楼叫“亭仔脚”,基本可以无障碍走得畅、行得通。偶尔有个咖啡桌,也是窄窄的,靠在柱子旁,不挡道。
我常常说,从一个有骑楼的城市到另一个也有骑楼的城市,哪怕是两头都在下雨,交通的便利以及骑楼的神奇,总让你免于带伞之劳。骑楼,基本上就是一把大伞。
于我,这是记忆的时间廊、精神的避风塘。它不管叫骑楼、五脚架还是雨脚架,都帮我遮风挡雨,教我心安自在,让我悠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