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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18日

借牛春耕

□唐筱毅

年少时,我最怕春耕,心里总怨家里地多,农活干不完,课余时间都被“困”在田地里。即使不用下地干活,也得跟着大人一起去排队,等待使用几户合买的那台打粮机,往往不是从清晨排到正午,人被晒得头晕眼花,就是从傍晚等到深夜,困得直打盹。

干农活,需要人,更离不开牛。20世纪70年代的闽南乡下,春耕一到,田里最常见的就是拉着犁铧的耕牛。那时的牛是农家人的半个家当,也是一家老小捧在手心的宝贝。入春后,大人们得拿鞋刷仔细给自家的耕牛刷皮,天气转热,孩子们还会被差遣去牛棚帮忙赶苍蝇。那时提起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少人脱口而出的,都是一头任劳任怨的耕牛。

我家也曾养过一头黄牛,后来它老了,无法下地干活,只能卖给牛贩子换钱。因为平时放牛的活都由我来干,相处的时间长了,有了感情,怕我舍不得,母亲特地选在我去上课的时候,请牛贩子上门牵走牛。放学回家后发现老黄牛不见了,又得知它多半要进屠宰场,我还伤心了许久。

卖牛的钱不够再买一头,眼看要春耕了,就得去借牛。这件事得由父亲来做,毕竟当时哪家的耕牛更壮实,谁家的耕牛脾气温顺些,他才清楚。亲戚邻里都知道父亲平时在县城工作,只有周末才能赶回来下地干活,听说他要借牛,都会爽快答应。因为是农忙时节,借出去的耕牛得连轴转,犁地、耙地、拉车,一天下来,它经常累得站在田里发呆,目光木木的。父亲急着抢抓农时,也顾不上心疼牛了,每次都是快速甩动手里的皮鞭,大吼着口令,催促借来的牛赶紧拖着犁,一步一步往前走。有时牛偷懒停下来,张嘴啃田埂上的草,怕它耽误时间,父亲只得多抽几下皮鞭,等到收工时,就会看见牛背上的一道道红印,格外刺眼。

耕牛借来用完,要连夜归还,为了让忙了一天的父亲抓紧时间休息,还牛的差事就落到我的身上。漆黑的夜,我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牵着牛,耳边不时传来土狗的叫声,听得人心里发慌,可唯一能做的,也只是加快脚步往亲戚家的方向走。

后来父亲凑够钱,总算买回一头黄牛。把牛带回来的那天夜里,他几次跑去牛棚,一会儿添干草,一会儿看牛反刍,脸上笑开了花。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家变成了别人上门借牛的人家。

如今再回乡下,已经鲜少能看见耕牛的身影了。不过我仍会经常想起那些借牛春耕的场景,那时薄雾未散,父亲解牛绳时总是小心翼翼,犁铧入土,翻起黝黑的泥浪,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扑进鼻腔。父亲扶着犁,脊背弯得很低,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带着虔诚,汗水不停从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地上,转眼又消失不见。那些年,牛耕过的地,养活了一乡人,借过的牛,也撑起了一个个清贫的家。苦是真苦,累是真累,可土地的厚重、牛的沉默、人的坚韧,都悄悄揉进了骨血里。

春风掠过田野,一年农事再起,此刻望着忙碌的耕作农机,我的耳畔好似响起熟悉的牛铃声,仿佛又看见那些勤劳的耕牛踏着晨光,在新翻的泥土里续写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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