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盈

走在泉州古城的街巷中，时而路过红砖古厝，抬头望向屋顶，可见高高翘起的燕尾脊，还能在屋脊、檐角或水车堵上，发现一些用细碎的瓷片拼成的装饰物，它们有的是平面图案，有些则是立体造型。当中有潜游的鱼、飞腾的龙、展翼的凤凰，还有竹、梅、菊、兰等植物以及各种动物造型，这些装饰物被本地人称为“剪瓷雕”，不仅外形精致抢眼，还被赋予诸多吉祥寓意，用来寄托人们朴素而纯粹的愿望与追求。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剪瓷雕塑造的一些人物，比如骑着战马的将军，或是端坐莲台的仙人、手持法器的神将。听家里长辈说，这些剪瓷雕中有的以历史人物为原型，有的取材自古籍名著，还有的是戏曲中的经典形象。比如我曾见过一件安放在古厝屋脊上的人物剪瓷雕，是威风凛凛的关云长，用瓷片雕成的长须迎风拂起，根根分明，仿佛带着一身浩然正气从画中走出。这件剪瓷雕的面色赤红沉稳，眉眼刻画得威严凌厉，手里舞动着的青龙偃月刀，更是将人物的英武与忠义展现得淋漓尽致，刀身的纹路用深浅不一的蓝瓷片拼贴，寒光仿佛凝结在方寸屋脊之上。

另一个让我过目不忘的人物剪瓷雕，是参考了高甲戏传统剧目《八仙过海》中的“何仙姑”形象，它用粉红瓷片雕琢的脸蛋，加上一身用不同颜色瓷片拼成的彩衣，把仙人的样子刻画得栩栩如生。这个“何仙姑”被安放在屋顶这方“舞台”上，看似不说、不唱、不动声色，却能让游人驻足欣赏许久，看的时间长了，竟还会萌生这件剪瓷雕在动、在演、在唱的错觉，恰好应了那句关于剪瓷雕的闽南俗语：“厝顶有戏出”。

儿时初见剪瓷雕，我压根不相信那是匠人用破碎瓷片拼成的，还以为是大人忽悠孩子的玩笑话。直到有次近距离看一位老师傅制作剪瓷雕，我才知道这门技艺的精妙，听那位老师傅说，剪瓷雕用的厡材料，有的是从窑里出来就有瑕疵的碗盆，有的是运输途中磕破了边的碟盘，有的是被主人不小心摔碎的壶罐。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碎瓷片，匠人们都能发挥巧思，将它们变废为宝，拼接成不同的样式。

剪瓷雕匠人使用的工具同样特别，是一把特制的铁钳，老师傅说用它可以随意修剪坚硬的瓷片，把它们变成花瓣、龙鳞、羽毛等形状，即使是人物的四肢关节、脸上灵动的眉眼，或是身上衣服的花纹，凭一把铁钳也能裁剪出来。

剪瓷片只是最初的步骤，更考验匠人功力的是给剪瓷雕塑形。听一位剪瓷雕大师介绍，这道工序是费时费工的，需要先拿铁丝箍出一个空心框架，往里填充黏土后，再用红糖和贝壳灰混合“打底”，等这些材料凝固后，才将碎瓷片一块块贴上去，如此一来，栩栩如生的剪瓷雕就慢慢成形了。

有一次去潮汕旅游，我走进一座祠堂，抬头看见一排人物瓷剪雕，它们骑着马，扛着枪，浩浩荡荡像是出征的队伍，领头的那位“女将军”身披铠甲，头戴翎子，手里擎着一根长枪，枪尖朝天，枪缨好似被风吹得散开。走近细看，原来那件铠甲的鳞片是用青色的瓷片拼成的，层层叠叠，反光中透着威武之气；散开的枪缨则是一片片极薄的瓷剪成丝，再一根根粘贴上去的，风过之处，仿佛流苏轻扬。后来听导游说，才知道这个剪瓷雕的原型是穆桂英，我当下不禁感叹匠人用心，竟能将小小的瓷片，塑造成如此飒爽英姿的巾帼英雄，其刀法之细腻、造型之传神，足见功力之深厚。

有人形容剪瓷雕是有灵魂的艺术品，因为匠人通过一双灵巧的手，为一片片破碎的瓷片赋予生命，让它们重获“新生”，也让人们感受到艺术之美。我对这话很认同，看似是寻常旧物的碎瓷片，能在匠人手中变成屋顶上的风景，不仅承载着闽南人对吉祥的祈愿、对美的执着，还藏着闽南人对生活的热爱与对美好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