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值机托运,过了海关,我立刻拖着行李箱往登机口走去。此刻是早上八点多,国际出发候机厅的人并不是很多,眼神拂过之处,但见一个外籍模样的孩子正独自坐在椅子上认真地看书。双手捧书,浑然忘我。我急忙放慢脚步,唯恐行李箱轮子滑动的声响打扰到他。当我经过他身边时,他依旧沉浸在书里,始终没有抬起头,并不因有人经过而分心。凝神专注的模样,让我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我偷偷瞥了一下他的书,颇有厚度。见多了在公共场所追打嬉闹的孩子,此刻,空旷的候机厅里,小小的读书人,这个画面格外动人。
往前走时,才发现有几位外籍友人躺在椅子上休息,也许是为了赶航班,选择在机场小憩。让我眼神再次一亮的是,有三个人的身旁都放着一本书,书页微微翘起,或许入睡前刚刚阅读过。再看他们的行李,一个很大的旅行袋,鼓鼓囊囊。跨国旅行,要带的东西定然不少,却不忘在行囊里装上喜爱的书籍。想起自己行李箱里的几本书,瞬间有了令人欢喜的共鸣。
地铁在隧道中疾驰,仿佛一尾沉入深海的鱼,车厢随着轨道轻微摇晃,宛若鱼儿在水中悠悠游动。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子,一头卷曲的银发,眼睛很大,眼窝微陷,背着一个挎包。她身子紧靠车厢中间的扶手柱,右手臂绕过扶手,左手捧着一本书,大拇指和小指夹着书页,绕过扶手柱的右手捏着书页右上角。到站、启程,地铁总会摇晃;下车、上车,人群总在移动。她的目光却始终专注,仿佛周围的杂音全都溶解在书页里。也许,地铁车厢对她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阅读室。
环顾一番,我发现短短一节车厢竟有五个人在看书。有肤色黝黑的印度小伙,有戴耳机的大学生,有高鼻梁、面色粉白的白人男子,有头发花白、气质优雅的老年妇人。或坐着,或站着,或斜倚。他们大多衣着朴素,神态安详。在人头攒动的车厢里,这般忘我地享受阅读,让他们有了不同寻常的光彩。虽然车厢里摩肩接踵,却出奇地安静,也许真的“只有寂静能维护寂静”。伦敦古老陈旧的地铁,褪色包浆的座椅,因了他们的阅读,竟有了不一样的气质。艾米莉·狄金森说:“没有一艘船能像一本书,也没有一匹骏马能像一页跳跃着的诗行那样,把人带往远方。”此刻,狭促的车厢里,书页翻动间自是一番天地辽阔,山河万里。
从克罗伊登到伦敦的火车上,邻座是一位满头银发的古稀老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蓝色牛仔裤,蓝色线衣,斜挎一个黑色休闲包,优雅闲适。一路上,她都沉浸在阅读中,边读边圈圈点点。我很好奇,她看的是什么书,小说、诗歌,抑或哲学?火车穿过伦敦郊外绿色的农场,阳光透过玻璃,流动的光影在书页上跳跃,瞬间有了具象化的美感。虽然我看不懂英文,却很乐意在旅程中和她共享文字带来的愉悦。
火车减速,快到站了。她从书页里抽出一张褪色的书签,夹到读到的地方,合上书,收进小小的斜挎包,动作缓慢从容。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位极其普通的老人,然而,一个用阅读串联生活的人,她的精神世界一定是不普通的,是丰饶的。世界纷杂喧嚣,但每个人依然可以主动选择自己精神的自留地。
我们所处的时代一切处于变化之中,难以静下心来读一本书已成为常态。丹麦作家斯文·布林克曼在《清醒》一书里提到:在这个实用主义的年代,人们追求工具化、目的化、即时化,试图以此获得某种虚幻的确定感。读书大概是最不能带来即时利益的一种行为吧。然而,恰恰是这样的无用之为,宛若春天枝头初绽的嫩芽,给了多少人生命的救赎和力量。当一本本书籍,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被打开时,每一本书里都藏着阅读者心照不宣的默契:身体在移动时,灵魂需要坚固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