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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25日

天井听春雨

(CFP 图)

□留丽灵

闽南的春天,总有一场雨突如其来。这雨是细的、斜的,落在红砖厝的燕尾脊上,随即顺着瓦楞间的沟槽滑下来,一滴一滴,敲在天井的青石板上,声响清清脆脆,像谁在数着更漏。不大的天井,被屋顶围拢,灰蒙蒙的天空也被“裁”成四四方方的形状,雨丝从那里漏下来,很快在墙角那口老陶缸里落了脚。

此时这方天井里充满了生机,地上石缝里蹿出几丛蕨草,蜷曲的嫩叶好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墙角的苔痕一日比一日深,从浅绿变成墨绿,远看好似一块漂亮的绸缎。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燕子低低掠过,翅尖几乎擦着屋檐,它们时而呢喃两声,转眼间又急匆匆隐入雨幕。

碰上这样的落雨天,阿嬷会搬出一只红泥小炉,将它放在廊檐下雨水淋不着的地方。往炉膛里搁几块木炭,划根火柴点着,青烟袅袅升起,让你一时间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随着炭火渐渐烧旺,阿嫲脸上的皱纹也被映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看起来就像潮水漫过的滩涂,深深浅浅。

一把白泥陶壶搁在炉上,壶里的水是刚从井里打的,清冽冽的,映着天光,就着炉火,不一会儿便沸了。阿嬷取出一只盖碗,白瓷上描着几笔青花,那是早年间,阿公去德化带回来的,如今碗沿磕出几处细小的豁口,她却一直舍不得换。打开茶罐,捏一撮茶叶扔进去,热气蒸腾,茶香一下子溢满了整个天井,那是一抹不浓不淡的香,好像雨后竹林里吹来的风,又似晨露未干的草叶散发的味道。

我端着杯子凑过去,打算讨一杯茶来提神,又问阿嬷这雨啥时能停?心里惦记着手头的工作,盼着雨能快点歇了,好赶回去处理,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敲着廊柱,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急躁。把茶汤缓缓注入杯子,阿嬷笑着说:“别急,这春雨不缠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果然,不一会儿,雨势渐小,细密的雨丝变成零星几点,风里的湿意也淡了许多,只余下檐角还在不紧不慢地滴着水,像是老厝舍不得这场春雨,还在细细回味。 忽然想起儿时的春日,我也常坐在阿嬷旁边,陪她泡茶等雨停,不过那时的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因为下雨只能待在小小的天井里,闷得发慌。如今我才懂得,慢有慢的好,能偷得半日闲,坐在廊下一边喝茶、听雨声,一边陪着阿嬷,什么也不说,只享天伦之乐,是多么惬意的一件事。连同心里那些浮躁与焦灼,也都被这雨声与茶香慢慢熨平,只剩下安稳与温柔。

雨终于停了,檐角的滴答声渐渐消失,偶有一滴残余的雨水从檐角滑落,滴进陶缸里,漾起一圈涟漪,好似把倒映的天揉碎了,又慢慢聚拢。天井里的光线亮了几分,青石板上的水痕渐渐淡去。几缕阳光从云隙里漏下,照在湿漉漉的苔痕上,也洒在缸中水面上,亮晶晶的,如同撒了一把碎银。阿嬷缓缓起身,把茶具收了,她说这场春雨过后,院子里的栀子花就该开了,又念叨明天要去买几株茉莉来种,等到夏天开花,可以摘几朵簪发。我听后来了兴致,追问打算把花苗栽在何处?又跟着阿嬷在天井里比画位置,听她讲养花的窍门。当下也把回城的念头抛之脑后,只想陪着阿嬷多待一会儿,享受这难得的雨后慢时光。

闽南的春雨就是这样,不声张,下一阵便歇一阵。待你回过神来,天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样子,青石板干爽了大半,苔痕润得发亮,燕子又绕着燕尾脊来回飞。风里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气,天上云慢慢散开,只留一片干净、柔和的天光,罩着这座安静的老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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