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布泽

过去一到仲春时节，家里的孩子总盼着几件事：去溪边折柳枝，看大人们浸谷种，还有一样最让人上心的，就是“立蛋”。虽是春分节气的习俗，但在闽南地区，过去春日里闲来无事，孩子们都会经常拿出鸡蛋，认认真真玩一回“立蛋”。

因为要用到新鲜鸡蛋，每到这个季节，无需大人吩咐，孩子们都会抢着揽下捡蛋这件“差事”。就像我经常天刚蒙蒙亮就爬起来，一下床便直奔鸡寮，打开竹门，先把鸡群放出来，再伸手往草窝里扒拉。运气好的时候，用手掏几下，指尖很快能触到带着鸡窝余温的蛋壳。

如果撞见母鸡蹲在产蛋窝里，爪子不停扒拉干草，我会立刻蹑手蹑脚凑过去，然后安静等待。可小孩子心性，哪里耐得住久等？有次看见母鸡半天不动，以为蛋已经下好，我赶紧伸手去捡那颗热乎的鸡蛋，一下惊动了母鸡，它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啪嗒”一声，鸡蛋瞬间摔落裂开，蛋液混着草屑流了一地，气得我哇哇大哭。闻声赶来的阿爸见状没有责怪，反倒笑着用闽南话念叨了一句：“心急食烧糜，会烫嘴啊。”

捡回来的鸡蛋，还要细细挑选，比如挑选模样有点像小不倒翁的鸡蛋，它下头沉、上头轻，立起来才稳。记得父亲说过一个“立蛋”的技巧，就是把选中的鸡蛋放三四天再用，听说这是因为刚生下的鸡蛋，蛋黄在正中间，不好立起来。而鸡蛋放太久，蛋黄蛋清混在一起，重心散了，更没法立着。唯有放了三四天的鸡蛋，蛋黄慢慢沉到“钝端”，重心往下，比较容易立得住。

准备好鸡蛋，挑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孩子们便会凑在一起玩“立蛋”。往往是吃过午饭，一群人先拿抹布把四方木桌擦干净，接着用拧干的布巾沿着桌边围一圈，防止鸡蛋滚落。之后捧出挑好的鸡蛋，孩子们就将它的“钝端”轻轻抵在桌面上，然后一点点微调角度，直到指尖感觉到蛋壳微微稳住时，再屏住呼吸，慢慢松手。

不过通常一放手，鸡蛋就立刻歪倒滚向一边，好在有布巾拦着，不至于摔碎。若是哪一次真的稳稳立住，孩子们心里肯定乐开了花，但当下都不敢笑出声或蹦跳，生怕动作太大，把这小小的“奇迹”碰倒了。如果鸡蛋一直立不住，有的孩子会耍点小聪明，比如在桌上撒一些细盐或白糖，增大摩擦力，如此一来，鸡蛋就能乖乖“站”稳了。

我有次怎么尝试也无法将鸡蛋立起来，沮丧地问父亲：“是不是只有在暝日平分的春分日，‘立蛋’才能立住？”父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不妨再多试几次，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只要心够静、手够稳、找对重心，其实天天都能把蛋立起来，老一辈人常说的“春分易立蛋”，更多是借着节气，给孩子们找个由头玩乐，也图个好彩头。

后来当了老师，每到春分时节，我仍会带着学生们重温“立蛋”这个有趣的传统小游戏，教他们挑蛋、静心、找重心，让孩子们在指尖的小心翼翼里，感受老习俗的趣味，也懂得做事沉下心，自有稳稳当当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