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条古街,我邂逅了一眼古井。它的深邃目光,与我静静对视,一眼千年。
它静静藏在一块古石碑后面,如一位沧桑的老者,悠闲地沐浴着日光。
它与我故乡的水井有着不一样的身姿。老家的水井多为圆形,没有井盖;而这口井是六角形的,由两块石板拼成井盖,各凿一个圆孔,像长着两只睿智的眼睛,默默地见证着老街的千年传奇。我好奇地俯身俯视,井中涨着清冽的泉水,四壁条石井然有序,泛着淡淡的青泽。
古井撩拨心弦,我的思绪也随之飘回唐末。那时,这一带多是盐碱地,海水又咸又涩,拥有一口甘甜的井水,成了当地百姓最大的心愿。一位将军奉皇帝旨意来到闽地驻扎,了解到百姓用水艰难,便挑选军中擅长掘井的士兵,仔细勘探地势,在适宜之处开掘水井。就这样,一口口甘甜的泉水奔涌而出。将军并未将这些水井据为军营所有,而是下令与百姓共用。
古井群的形成,惠及一方百姓,滋养半城烟火。天刚蒙蒙亮,女人们便挑着水桶来到井边汲水,来晚了,只好排在长长的队伍后等候,趁着间隙,东家长西家短地闲聊。水桶起落的扑通声与女人们的说笑声,交织成一曲美妙的晨曲。节日里更是热闹,家家户户的妇女齐聚井边淘米,准备蒸糕蒸粿。东家大娘好奇西家媳妇蒸什么糕,南家婶婶打探北家奶奶炊咸还是做甜。刚过门的新娘子,主动向大妈们请教做糕粿的经验,大家也都倾囊相授。井台边,成了女人们最日常的相聚之地。
夏天,是孩子们最欢喜的时节。提上一桶井水,从头淋到脚,一身燥热瞬间消散。有时,还会把一两个西瓜放进水桶,沉入井中冰镇。一个时辰后提起,小伙伴们一人分一小块,咬下去,冰凉舒畅,满口清甜。
这井水滋养的,不只是百姓的柴米油盐,更是一个时代的文脉风流。当时,众多晚唐文臣与诗人把这里当作世外桃源,纷至沓来。群贤汇聚,他们论时政、作文章,文脉薪火,代代相传。
一旁的残壁上,至今仍刻着一句流传甚广的诗句:“柴门深掩古城秋,背廓沿溪一路幽。”我想,这些文人雅士,定是在甘甜井水的滋养下文思泉涌,用笔记录着闽国与泉州的岁月。
离开古街,那些古井仍时时牵动着我的心。我不禁在心里叩问:为何历经千年,它们还能保存得如此完整?为何井水依旧源源不断?这,应当得益于当地人怀着感恩之心,上下一心、精心守护。正是这份一如既往的用心,让“大地的眼睛”清澈如初,让更多珍贵的历史印记得以传承。它以一眼千年的静默,告诉后人:守护,便是对历史最长情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