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的仲春,来得不声不响,院角那几株桃树,残红尚挂枝头,风一过,便簌簌飘落。屋后的田埂上翻出的新泥,踩上去柔软湿润,印痕一深,便有水汩汩渗出。
这个时节,邻居秋桂叔吃过早饭,便会赶紧出门了,他肩上的岸刀与手中的钺子随着步伐轻晃,转眼就到了那方依山势铺开的狭长丘陵山田。入春后,秋桂叔就将田岸修剃得干干净净,杂草根须尽数掘出,抛至远处晾晒。趁最近没有下雨,他又把晒干的草屑收集起来平铺在田中,点燃后烧成草灰,既能杀虫卵,还可以充当有机肥料,可谓是一举多得。这样的春耕活计,对秋桂叔来说,早已烂熟于心。
老家山田如斜挂的布带,窄处不过丈余,长却足有里许。村里的老人们常念叨说:“尺二田,丈二壁,山高路矿尾,刹鸟交刹蠓蛾。有通做,无通食。”意思是感叹田瘦路远,忙活一年未必饱腹。秋桂叔却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每一寸田垄都藏着生机,于是他选了离自家承包田最近、水源最充沛的一段做秧田,挑秧时能少走几步山路、省几分力气,这也是农家人常年耕作,慢慢琢磨出来的实在门道。
今年春耕开始,秋桂叔早早就牵着耕牛下地干活了。犁铧翻起湿润的泥土,土坯一块块摊开,紧接着又被耙碎,他的吆喝声不高,牛却听得懂,走得稳稳当当。直到日头渐渐升高,翻好的田地泛着温润的褐色,秋桂叔才会放牛去吃草,自己则在田埂上坐着歇会儿。
秧田备妥,等待撒种的空当,秋桂叔也喜欢再去看看空荡荡的田垄。他常说这是忙里偷闲,顺便畅想之后丰收的场面。有时他也会回忆父辈撒种时的模样:腰微微弯着,手一扬,种子散开,随即落在秧垄上,不时溅起细细的涟漪,再覆上一层塑料薄膜。秋桂叔说自己年少时跟着长辈下田,每次赤着脚踩进泥里,凉意从脚底蹿上来,痒痒的,惹得他咯咯地笑。那些细碎的记忆,后来也一点一点融进了这方山田里。
撒种的日子到了,秋桂叔一大早便捧着谷种去秧田,然后腰腹微躬,用手捻起一把谷种轻扬,让它们均匀铺在湿润的土面上。种子撒完一段,他还要俯下身,拿竹耙刨土,将谷种浅浅埋入半指深的泥中,最后再按照父辈教的方法,往地上盖一层塑料薄膜,再用泥土把薄的边缘压实,如此一来,不仅能挡风,也可以防止鸟儿啄食种子。
春分过后,谷种会“生翅”,这也是土地苏醒的信号,过些时日,土里就会冒出蛇齿般的嫩芽,一排挨着一排,慢慢舒展成小小的青叶,看着就有精气神。那天回家路上碰见秋桂叔,问起今年的收成,他搓了搓手上的泥,笑着说:“只管好好种,土地不会亏待人,春种忙完了,就等着秧苗长大。”
像秋桂叔这样的闽南农人,守着祖辈传下的山田,循着节气踏踏实实地耕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日子都揉进了田间地头。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认准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日复一日,在一方田地里,重复着代代相传的春耕农事,平淡又安稳地过着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