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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30日

鹑事记

□吕少京

(CFP 图)

那年我十岁,祖父带回两只鹌鹑,拴在竹篮里扑腾。“这叫‘安春’。”他说,“春天养最好。”

我唤它“安春鸟”,褐羽缀着横纹,胸前似戴月牙佩饰。后来才知那叫“颌纹”,求偶时才显得艳丽。这两只鹌鹑终日面面相觑,像穿同款马甲的陌生人在电梯里偶遇,随后各自低头刷屏。

雨停后,祖父带我去后山选竹编竹筐,给鹌鹑做窝。毛竹要挑三年生的,太嫩易蛀,太老则脆。他教我看竹节间的白霜:“有粉的,竹肉才甜。”我想这与挑西瓜同理,都是乡土里的硬核知识,可惜不在考卷上。

锯竹剖片,劈成篾条。祖父握刀稳如磐石,我削篾棱,却削去了半边指甲。祖父瞥一眼:“鹌鹑住得舒服,你疼几日,值。”我吮着指尖,觉得这交易实在不公平。

做筐是细活。底织棋盘格,四壁斜纹锁边,顶留活门。我提议开窗“采光好”,祖父敲我脑门:“鹌鹑更需要安全感。”

竹筐悬在廊下,鹌鹑缩在角落打量。我每日喂浸过水的谷子和细沙,它们无齿,需借砂石磨碎谷壳。进食时头颈疾点,“笃笃”作响,我一度怀疑它们在发电报,抗议住宿条件。

养了月余,母鹌鹑开始扒拉稻草。某日掀盖,竟见两枚卵卧在凹处,壳上满是深褐斑点。我激动得差点掀翻筐顶,母鹌鹑怒视着我。

那夜怕黄鼠狼来袭,我天未亮便打着手电筒查看,见母鹌鹑伏在蛋上,羽冠微竖,眼半闭着,竟有几分庄严。公鹌鹑在旁站岗,见我靠近便发出“嘎嘎”低鸣,大约是鹌鹑界“警报器低电量提示”。

鹌鹑蛋难孵,需恒温三十七八度。我们将竹筐移入灶间,借灶火余温呵护。母鹌鹑腹部裸出粉红皮肤,血管清晰,那叫“孵斑”。

第十八天清晨,我被“叽叽”声惊醒,只见蛋壳破了一隙,嫩黄的喙张合着,像在索要第一口空气。我热泪盈眶,母鹌鹑却一脸“早知如此”的淡定。

雏鸟出齐那日,筐里挤着六团绒球。我撒下泡软的碎米,看小喙如急雨般起落,忽然懂了何为“生机”。从那日起,早餐的荷包蛋要分六份,这是甜蜜的负担。

雏鸟还未长成,我便随父母迁往镇区。祖父拆筐收好:“明年开春再扎,竹筐要年年换新,鹌鹑才肯住。”我追问为何,他答:“住旧窝的鹌鹑,下蛋少,脾气大。”

六只雏鸟送给了邻家阿婆,她擅腌咸蛋,说蛋黄起沙流油。我不知它们最终的结局,是繁衍后代,还是入了庖厨。只记得最后一次喂食,母鹌鹑在我掌心留了一道浅浅的爪痕,数日便消,却在记忆里刻下了痕。

如今我在县城的阳台养绿植,再不敢养鸟。玻璃幕墙阳光太烈,空调外机太吵,没有廊下的竹筐,没有祖父劈竹的声响,没有那种日日牵挂、被微小幸福填满的时光。

近日整理旧物时,忽想起那个孵蛋的清晨,想起祖父说的“安春”——原不只是鸟名,更是养鸟人的心境。在春雨里,在竹筐里,我曾安放过一个春天,以及一个以为鹌鹑蛋能孵出凤凰的快乐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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