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倒了。
我跪在这里,握住你的手。这双手,曾经劈开冻土,攥住滴血的镐把;曾经在暴雨中攀上漏水的房梁,用油毡堵住倾泻的雨水;曾经在深夜里把我裹进棉被,绑在背上,踩着泥泞的山路,一步一步走向镇卫生院……
可如今这双手那么冷。我把它贴在我脸上,想用我的体温焐热它——可我焐得热吗?这双手为我们刨开了多少冻土,搬起了多少石头,撑起了多少塌下来的天,我这一点点温热,怎么够?
父亲,你是我的山,一座从不言语,只会默默隆起脊梁的山。小时候趴在你背上,我听见你胸腔里沉沉的呼吸,觉得那是世间最安稳的地方。可直到今天,我才看清这座山上的每一条沟壑,每一道裂痕,都是为我们裂开的。风来了,你用胸口挡;雨来了,你用脊背接;天塌了,你用头去顶。
风雨来时,你对我说:“别哭!回屋去,天塌下来有爸的头顶着!”你的肩头,扛了一辈子。垒起了那幢石头砌起的五层大厝,撑起了我们姐弟五个的安身之所,撑住了一整个家。可你的头发,熬白了;你的脊梁,压弯了;你的骨头,磨损了。
妈走的时候,你一个人把我们揽在怀里,说:“没事,有爸在。”从此你没有一个晚上睡过整觉。天不亮就起身,夜深了还在灯下补那些破了的衣衫。你把我们一个一个拉扯大,张罗完这个张罗那个,自己啃冷饭,穿旧衣,身上的病痛一天比一天重,却从不肯说一句疼。
你总是说:“没事。”“没啥。”“爸顶得住。”这一次,你顶不住了。
我知道你太累了。你身上的每一处病痛,都是你为这个家留下的印记。一想到这些,我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我满心悔恨,悔自己醒悟得太迟。悔恨挣得第一笔钱时,没能为你煮一桌热菜;悔恨总把“孝顺”推给“以后”,却忘了你的日子,早已被我们一点点耗干了。
父亲,你一辈子没说过一个“爱”字。可你的爱,刻在你的脊梁上,刻在你那双手上,刻在你为我们挡住的所有风霜雨雪里。你用沉默扛起了整个家,用血肉之躯替我们撑开了一片天。你的恩,比山重;你的情,比海深。
我们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了。
可是父亲,你的山不会倒。它会长进我的骨头里,融进我的血脉里。从今往后,我就是家门前的那座山。姐妹们只要回头,我就在。风雨来了,我第一个迎上去。日子再难,我的脊梁不会弯一下——因为我不是一个人站着,我的身上,背着你一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