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清源山的左峰虎岩之下有赐恩岩，为唐宪宗赐赠名宦许稷的养老之地。许稷少时经历家人在“泾原兵变”中被屠戮的惨境，青年时又经科举落榜受人奚落的羞辱。但他不曾消沉，闭关苦读磨砺心志，终于登科入仕出人头地，最后以能臣之身而得帝皇器重，并获赐名山，完成“破茧成蝶”的人生升华。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 文/图（除署名外）
乱世兵变
带来血色记忆
泉州承天寺山门对面有一条巷子，今唤“承天巷”。但在唐宋时期，该巷一度也被称作“许家巷”或“许宅巷”，只因这里曾入住过一位名人，那就是曾任唐朝比部尚书郎、衡州刺史的许稷。
据泉州市历史名人研究会顾问、泉州开闽许氏宗祠文物保护中心顾问许伙努提供的《太岳赐恩鳌岱许氏族谱宗支图（甲）》所载，“赐恩派”许氏入泉始祖许辅乾乃河南人士，唐景龙二年（708）出任武荣州刺史，遂居于泉。莅泉不久，许辅乾不幸染患疟疾而终，其子许懋文、许懋武扶棺将其葬于莆田壶光山。后来，懋文定居晋江东石，懋武定居莆田东峤。
许懋文之子尚纲聪慧过人，被举荐入长安为官，于是携家眷至长安居住。唐大历七年（772），尚纲之妻在长安诞下许稷。许稷，字君苗，又字德载，号翼丰，生于唐朝官宦之家，他本应过着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生活，然而，一场兵变却彻底改变了许稷的生活轨迹。唐德宗建中四年（783），本来被朝廷调来平叛的泾原军，因不满待遇发生了哗变，冲入长安。德宗皇帝仓皇出逃，被一路追杀到奉天城，史称“泾原兵变”。叛军在长安疯狂杀掠，可怜许尚纲一家老少二十三口被屠，混乱之中，独有许稷被官僮救出，藏于民间。当长安城内最后一声惨叫穿透暮色，许尚纲那个官宦之家，只剩下一个浑身战栗的少年孤存于世。此时的许稷，年仅11岁。
后来，在尚纲同僚的接济下，许稷从长安潜逃至莆田投靠其叔公懋武，而后又移居泉州晋江。经历了惨变，许稷虽不时会在噩梦中惊醒，但倔强的他并未因此崩溃，相反，他更坚定了要靠自己的努力获取功名、重现家族荣耀的志向。许稷曾在莆阳延寿溪陈岩琉璃院接受过教育，后又读书于泉州北山（即清源山）的左峰（时称终南山）。每天天未亮时，他就倚靠在山中松树下抄书，同时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无不涉猎。随着岁月流逝，当年那个在长安城里发抖的孩童，终于在泉州大地上长出了坚硬的骨骼。
京师宴席上的“掷杯之怒”
据许在全《泉州历史人物传》中《许稷》一文所述，许稷在泉州奋发读书时，与欧阳詹、林藻、林蕴等闽中才俊结为挚友，共立“与中原并驾”之志。然而，唐朝虽重科举，是时文坛却仍存“闽人未知学”的偏见。即便欧阳詹、林藻、林蕴、许稷他们苦读成才，在科场内外，闽中学子仍常被轻慢。
唐贞元八年（792），欧阳詹与韩愈、李观、李绛、崔群、王涯、冯宿、庾承宣等名士同登进士第，时称“龙虎榜”。欧阳詹更是坐上了榜眼之席。闽人闻讯，无不拊掌叫好。国内士界也顿时对闽地学子刮目相看！
不过，并不是每位赴试之人都能如愿以偿的，与欧阳詹等人同进考场的许稷，以及晋江人徐晦，双双名落孙山。多年来的寒窗苦读，却没能换来好的结果，此时许稷的心情可想而知。
据泉州市历史名人研究会会长许清楚介绍，唐贞元十五年（799），欧阳詹出任国子监四门助教。得知消息的许稷，立即动身入京师，打算拜会功成名就的学长欧阳詹，再向他请教学问。清道光《晋江县志·卷75·杂志上》引《闽川名士传》曰：“许稷挟策入关，遇舍人陈诩、四门助教欧阳詹、校书郎邵楚苌、侍御林藻。在京师，闽川举子醵酒食（即凑钱饮酒聚食），会诸先达。詹以稷乡人亲故，特与俱。诩酣，戏稷曰：‘今日之会，子何人斯？辄冒其间。’稷投杯愤悱，曰：‘男儿患不能立志霄汉，岂有扃鐍（箱子上锁，喻指封闭不变)？王侯出处，岂必常耶？叨此一飧，稷之过矣。’哕酒而出。”这段文字说的是，许稷去拜访欧阳詹的这天，恰遇闽籍名士凑钱聚会，现场除了欧阳詹外，还有福州人陈诩（时任户部员外郎），闽侯人邵楚苌（校书郎），莆田人林藻（殿中侍御史）等人。许稷与欧阳詹同乡，故亦受欧阳詹之邀列席。没想到酒过三巡时，陈诩自恃才高，见许稷尚无功名，竟出言戏谑：今天聚会，你看看来的都是什么人？你什么功名都没有也敢来参与？这话如同利刃，直戳许稷心口。许稷再也忍不了，当场掷杯在地，愤懑说道：好男儿当壮志凌霄汉，又岂会封闭不前？晋王拜侯，天下人走的路子又怎会都一样？今天来此求食，是我的过错！说罢，吐掉口中之酒，甩袖而出。
这里许稷所说的话，还有另一个版本。在南宋枢密使曾从龙所撰《赐恩谱·序》：“（许稷）少与陈舍人诩等会饮，诩语轻之。先生曰：‘大丈夫当为宇宙间完人，非但为科第人而已也。’言毕投杯于地，入终南山隐学三年。”虽然言辞略有不同，但意思相差无几。
奋发图强
迎来崛起时刻
在京都宴会上受辱后，许稷旋即归乡，投身终南山（今泉州清源山左峰）潜心修学三年。在这三年里，他谢绝了一切无用社交，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达成目标，必须极致专注。当你把理想藏在心底，把计划攥在手里，就要守住自己的节奏，不被外界干扰。这份清醒与自律，这份不合群的安静，让许稷完全进入了蓄势待发的状态。
贞元十七年（801）的科举考试，许稷去参加了。试题为“乐德教胄子赋”和“闰月定四时诗”，许稷作《闰月定四时》诗云：“玉历穷三纪，推为积闰期。月余因妙筭，岁偏自成时。乍觉年华改，翻怜物候迟。六旬知不惑，四气本无欺。月桂亏还正，阶蓂落复滋。从斯分历象，共仰定毫厘。”（见《文苑英华·卷181》）文章富有新意，可惜未能打动主考官，他再次落榜。不过，许稷并不气馁，他知道自己有能力更上一层楼。
贞元十八年（802）壬午科考试，主考官为中书舍人权德舆，出题“风动万年枝诗”等。这次许稷落笔如有神，其所撰《风动万年枝》诗云：“琼树春偏早，光飞处处宜。晓浮三殿日，暗度万年枝。婀娜摇仙禁，缤翻映月池。含芳烟乍合，拂砌影初移。为近韶阳煦，皆先众卉垂。成阴知可待，不与众芳随。”（见《文苑英华·卷187》）凭借才华出众，这回许稷终于成功登第，拥有了代表科举荣誉的“赐进士”身份，此时的他刚年满30岁。
对此，许清楚称：“巧的是，该科的状元正是曾与许稷一同落榜的徐晦。泉州人爱拼敢赢的精神，于此刻彰显无遗。”
立下勋劳
获赐读书之山
清道光《晋江县志·卷55·人物志》载称：“（许稷）历官比部尚书郎，终衡州刺史。”唐元和间（806—820），许稷历官比部尚书郎。比部是唐朝刑部所属四司之一，类似于中央的审计机构，其核心职能是财政审计与监督。审计范围极广，涵盖财政收入、经费支给、工程建设、仓库出纳、百官俸禄、赃赎等。元和初期，唐朝政府财政情况有所好转，同时各地藩镇在长时间的战乱中，实力也有所削弱。借助这大好形势，唐宪宗“以法度裁制藩镇”，经过十多年努力，将陷于强藩多年的四川、河南、山东、河北等地区，收归中央政府管辖，唐王朝复归于统一，史称“元和中兴”。许稷作为比部长官，在元和中兴期间还曾随唐宪宗西巡，沿途献计献策，体察民情，使得皇威大振。由于随驾安边有功，许稷也受到了宪宗的赏识。曾从龙《赐恩谱·序》：“（许稷）历官比部尚书郎，终衡州刺史，随驾西幸有大勋劳，赐赍甚厚。”
可惜，元和中兴只如昙花一现。宪宗在位末期，由于迷信长生不老之术，长期服用丹药，导致脾气暴躁，滥施政令。唐王朝政治腐败、兵士流亡、战乱频繁等问题，导致了社会矛盾的加剧。元和十四年（819），刑部侍郎韩愈对宪宗奉迎佛骨一事很是不满，上书《佛骨表》劝谏，结果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刺史，天下士子为此寒心。许稷随后也被调任衡州刺史，远离京师。
在衡州，许稷为政有方，爱民如子，留下清誉。不久，许稷上表乞归。因随驾西征有大勋，宪宗以许稷少年时读书之山赐之。许稷返回泉州后，立即在北山读书处建“敕书楼”，高悬御赐匾“赐恩”，此山遂称赐恩岩。《赐恩谱·序》云：“（许稷）比乞归，君恩赐岩。先生奉君赐，开山凿石，上建八大幽，中塑观音金像，造敕书楼，崇奉君赐，匾曰‘赐恩’。”敕书楼在南宋时尚存，元时毁圮。明代何乔远《闽书》载称：“赐恩岩，唐赐许刺史稷之山也。”
长庆元年（821），许稷病故于泉州，后移葬于莆田东圳（今东圳水库附近）。其后裔主要繁衍于泉州、莆田及福州三地。泉州承天巷一带唐、宋时称许家巷，晋江东石亦有许宅巷。
“以志破局”的
生命实践
北宋元祐间（1086—1094），泉州城中居民夜观赐恩山岩放光，啧啧称奇，遂依岩雕镌毗卢观音坐像，府志、县志均引《闽书》称：“元祐间，民夜间见光相，镌白衣观音像于岩端。”后来又依像建寺尊奉，称“赐恩岩寺”。赐恩岩寺历代均有修葺，最有代表性的一次发生在清乾隆二十四年（1759），当时福建陆路提督、武状元马负书，携手泉州知府怀荫布、永春知州杜昌丁、西仓同知韦驮保、泉州府同知刘增、晋江原知县于从濂、晋江知县王勋、南安知县伍炜、惠安知县黄彬、安溪知县庄成等20多位文武官员，共同捐俸，重兴赐恩岩，创建大观轩、流辉亭、宜斋、步云亭、挹爽亭、耸翠亭、高明亭、邀月台诸胜，并辟磴道、筑山门、砌围墙。最后马负书还亲撰《修赐恩岩记》来记录这一盛事，并勒石寺后。这些官员还纷纷在赐恩岩寺后，留下各种摩崖石刻，以此“为山灵增色”。由唐至清，赐恩岩附近的山道上留存各类摩崖石刻数十方。山不语，石能言。满壁刻痕里，藏着唐宋的月、明清的云和今人与历史的对望。
赐恩岩寺旁即为“开闽许氏宗祠”。该祠原是在敕书楼遗址上改建为“唐刺史许稷公祠”；1948年重建时依惠安宿儒倡议，更名为“开闽许氏宗祠”，内奉许稷塑像。宗祠2010年9月被列为泉州市文物保护单位；2025年12月公布为第十一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宗祠大门两边石柱上镌有清代名士庄一俊所书楹联：“华族云初昭代更题新额，青山恩赐唐时已得旧名。”道出了祠堂的深厚历史底蕴。大门廊内左侧墙壁上镶嵌着许稷的名诗《游九鲤湖诗》，右侧则是他的《江南春三首》，为清末民初名家曾遒所书，字迹遒劲有力，与宗祠的古朴氛围相得益彰。清代泉州名士苏大山在《重修恩赐岩唐刺史君苗祠》一文中称：“当先生哕酒而出，三年一鸣，浩然之气，塞乎天地。”笔锋所至，字字皆含剑鸣。许稷的“破茧成蝶”之路，也在这样的描绘当中，绽放绚烂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