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笔者在惠安清代名医林嘉春后人处见到一方清末泉州进士林翀鹤为林嘉春撰书的墓志铭,在林翀鹤笔下,记录了“既良于术,遂以利人为心”的医德兼备的名医事迹,也为我们揭开一个中医世家的尘封往事。本期温陵志与您一同解读墓志铭背后七代人行医不辍的杏林传奇。
墓志铭书法具有较高艺术价值
在惠安林松峤中医诊所,笔者见到泉州进士林翀(chōnɡ)鹤为名医林嘉春撰书的这方墓志铭。墓志铭长56厘米,宽38厘米,刻于一方黑色页岩上,双面均刻有铭文,铭文字径约2厘米。林松峤介绍,这方墓志铭记载了其曾祖父林嘉春的生平事迹。此墓志铭系后人为林嘉春迁葬时从墓中取出,几代人悉心收藏,完整保存至今。
林翀鹤(1863—1932),字祐安,号一朴山人,清代晋江(今鲤城区)人。光绪三十年(1904)与其弟林骚同榜中进士。辛亥革命泉州光复后,他被推为治安会长,深孚众望。1916年,他任福建省泉州中学校(前身为福建省泉州府官立中学堂,今泉州五中)校长。1925年,任泉州国学专修院院长。据林英明先生所著的《泉州书法史略》一书介绍,林翀鹤书法深受董其昌书风影响,尤擅小楷及行书,他所写的墓志铭,笔画腴细分明,于韶秀中见端穆,堪称隽雅。彼时海外华侨纷纷争求他的墨迹,“得其片纸,珍若拱璧”。
这方墓志铭刻工精湛,全文为林翀鹤手书的小楷,铭额文为“前清奉政大夫晋授朝议大夫、貤封宣武都尉、蓝翎五品衔、覃恩加一级、翰林院待诏杏村林公墓志铭”,后有落款“晋江林翀鹤撰并书”,可知此墓志铭撰文、书丹均为林翀鹤所作。林嘉春一生以行医为业,生前并未出仕,缘何墓志铭上出现了清代的官衔?原来林嘉春的儿子林应骅曾被清廷授予五品蓝翎千总的职衔,根据“亲以子荣”的惯例,其父可以受封享受同等官衔,因此,在林嘉春的墓志铭上体现了以上官衔,但只是虚衔,并未实授。
据林松峤介绍,这方林翀鹤书写的墓志铭在本地颇有名气,听其祖母说,当时写这方墓志铭的润笔礼金是“一个字一块银圆”。
惠安县书法家协会主席吴国雄评价,此墓志铭体现了林翀鹤“藏锋蕴藉,中锋刚健”的笔法特点,显示了帖学书法的细腻与功力。其运笔轻快飘逸,善藏锋而不见其出入。中锋用笔贯穿始终,线条温润圆劲,兼具力度与弹性。细观其笔画,横画轻起收,竖画沉稳扎实,收笔处内敛,撇捺舒展大方,回锋收笔处点画精致灵动,呼应自然,每一笔甚见功力。更难得的是“文墨相融”的境界,书写内容与书法风格高度契合,做到以内容为骨,书法为韵,传递出文人情怀,规整中不失灵动,庄重中透着雅致。其对颜(真卿)、董(其昌)等传统书法流派的继承及融合,也是其个人修养与艺术追求的生动体现,至今仍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与借鉴意义。
还原医者济世往事
据墓志铭内容记载,林嘉春(1848—1914),字君正,惠安人,1916年,葬邑西黄田铺园埔乡尾寮山。以此推测,这方墓志铭应是1914年至1916年之间林翀鹤应林嘉春后人所请而作。林翀鹤在墓志铭中写道,林嘉春“覃研医学,凡疑难不治者,非翁不为功,自是名隆起”。他积累了数十年的行医经验,对医道独具见解,曾经对人说过,行医之道一定要精通内经,以张仲景理论为基础,“明天人之变,达古今之宜,然后通元运,费化育”,医者岂能把“医术”仅仅当做区区“猎食”之术?
林嘉春不仅医术精湛,还怀有一颗“济世利人”的仁心,因其医术远近闻名,求诊者“旦夕寒暑无或靳”。尤为人所称道的是,他在行医中如遇到贫困的患者不仅不收诊费,甚至连药物都免费赠送。因此,全县百姓都称颂他的医德,“邑中人颂翁德不衰”。林翀鹤感慨道,如果世间人都能像林嘉春一样,将其平生所学之术用以匡时济世,“天下事必多补救焉!”
为何林翀鹤会为林嘉春亲作墓志铭?从墓志铭的内容可知一二。原来在林嘉春生前,进士林翀鹤已与惠安林家有往来,二人同为九牧林氏宗亲,林翀鹤曾经几度到林嘉春家里做客,亲见林嘉春在生活中“持躬接物,事事悉轨于正,心焉之”,对他的处世待人予以赞赏。同时,林嘉春在家还是个孝子,墓志铭提及他“事亲孝”,其父亲享寿80多岁,母亲更是寿至百岁,经地方官呈报于朝廷,得到清廷的旌典,乡里人都引以为荣。林翀鹤认为,如此积善之家“宜其徽美播而留泽长矣!”
墓志铭还详细介绍了林嘉春后代情况,其长子林星辉,任职惠安县丞。二、三子早逝。四子林应骅,字霁士,被授五品蓝翎千总,历桃源、惠安霞殿汛,全闽医学总会研究讲习所毕业,充福建巡防队四、五两营缉私统领总教练官处军医官。长孙林忠,于福建私立高等法政专门学校法律本科毕业,这个重视教育的家庭才俊辈出。
文武兼修的名医林霁士
林家的医术传至第四代、即林嘉春之子林霁士,声誉远播闽南一带。林霁士医士文武兼修,一生经历颇为传奇。
林霁士(1883—1957),名应骅,号晴轩,清末毕业于全闽医学总会研究讲习所,历任福建巡防队四、五两营缉私统领总教练官处军医官、惠安县中医师公会主席、理事长。1923年—1926年,任惠安商会会长。1930年,他前往厦门开设“安裕参药局”,于1937年返回惠安,在惠安县城霞井街安泰堂坐诊。1938年,他倡建“惠安中医师公会”,被推选任会长。1952年,林霁士被推选为人民代表参加惠安县各界人民代表会议。惠安中医协会编写的《惠安中医古今谈》评价道,林霁士行医五十载,医德高尚,学术上重实学,不慕虚名,临证谨慎。擅长内科、外科、妇科,精通脉学,经方、验方兼用,临床经验丰富,颇得社会赞誉。林霁士晚年有《晴轩妇科验案》等手稿多种,惜未及付印而佚。曾自制“寿星牌青果散”“妇女调经丸”,销往外埠,颇受百姓信赖。
据林霁士的孙子林松渊介绍,祖父早年习武出身,清末曾以武功被清廷授五品蓝翎千总一职,后继承家学行医济世。他臂力过人,家中原来有一方林霁士用于日常练功的“练武石”,此石重达125公斤,每日林霁士晨起之后要在后花园先举起这块“练武石”操练一番,练完后再进行一天的事务。1923年,他开始担任惠安商会会长,民间通常尊称其“霁士老”。民国时期,社会动荡,治安混乱,曾有本地匪首汪连团伙闯入林家打劫,得知是林霁士医生的家后,慑于其崇高德望,自行退却。另有一次,他在夜间行医途中遭遇土匪埋伏,当匪首看到林霁士轿前的大灯(旧时灯笼上写有主人家族或者商业字号)后,反而派人恭恭敬敬护送林霁士回家。
自清光绪二十八年(1902)起,林霁士继承先业悬壶济世,在长达半世纪的行医生涯中救人无数,医术高明,有口皆碑,甚至凭医术救了自己的性命。在鼠疫横行之年,林霁士到惠安崇武出诊,回家后即发现传染上鼠疫,疫症凶险,不久便陷入昏迷。危急时刻,家人撬开他紧闭的牙关,灌服其平日开的鼠疫药方。他恢复意识后,就自己开药方调理,竟至痊愈。
林霁士在行医之余兼修诗文,与当时社会上的名流雅士往来密切,尽显儒医本色。除林翀鹤、林骚之外,还有惠安书画名家林渊,仙游名画家李耕、李霞等人都与其交好。林家曾保存李耕为林霁士祝寿所绘制的“麻姑献寿图”,可惜已毁佚,今仅存林霁士书于信笺的七绝二首:
霭霭红云护远汀,烟霞无数眼中青。思君不用飞魂梦,只上螺峰看将星。
曹彬移节向朱方,五夜穹庐尚顶香。犹是星轮辉上将,光芒千里照螺阳。
林霁士一生以济世为怀,仗义疏财。1957年,他在临终前,命家人取来病人赊欠的诊费药款,以及亲朋借贷的账簿、欠条,在自己面前付之一炬,可见其人生通透豁达。
七代人书写杏林传奇
《孟子》中有云:“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意为即便是“君子”遗留下的德泽和影响,经过五代人之后也就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而林氏中医世家自清代至今,七代人行医不辍,饮誉杏林,放眼整个泉州地区也属罕见。
林翀鹤撰写的墓志铭里提到,林嘉春生于惠安一个“世以医名”的中医世家。早在清代道光年间,林嘉春的祖父已在惠安城内霞井街开设“安泰药店”行医,此为首创“安泰”字号行医第一代。林嘉春70多岁的祖父在1874年写了一份阄书,提及自己并未为儿孙留下多少财产,教育儿孙“惟此数部医书,苟能学习相传,世世勿失,便是家资”,这份阄书林家保存至今。林松峤回忆,旧时,林家大门上刻有一副家训对联:“医术承先德,储书贻后人”。在如此家风家训传承下,一代代林家子弟恪守祖训,继承家学,精研医术,历代不乏良医。
据不完全统计,林霁士后代中有8人从事医疗事业。其中,第五代有林霁士之子林少华(1929—2023)、侄林鸿禧都曾在惠安县红旗医院任职,后林少华在惠安县城经营安泰中药铺,行医至90余岁。第六代有林祖文,曾任厦门大学中医函授部教授;林祖武,长期于厦门开设诊所行医;林松寿,曾任厦门市卫生局药政处处长;林松峤,现于惠安县螺城镇林松峤中医诊所坐诊,自1983年执业,至今已逾40年。目前第七代、林松峤之子林靖和也在从事中医行业。
20世纪80年代初,著名书法家高怀为林家题写了店招“安泰中药铺”,延续了“安泰”百余年来“医”“药”兼修的传统。与林家相知交往超过半世纪的老地下党员柯昆山曾以“安泰”二字冠首,撰写了一副对联送给老中医林少华,联文概括了这个中医世家的核心精神:
安心养性常怀民间疾苦;
泰然处事纵观宦海浮沉。
□林达伟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