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下午，我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母亲发来一段视频，指尖按下播放键，热闹的锣鼓声和清亮的唱腔随即涌进了耳朵里。视频中戏台上的演员化着浓艳的妆，衣袖随着动作翻飞，晃动的画面像老电影里的片段，一下子便把我的思绪拉回了从前。

印象中逢年过节，村里都会请来歌仔戏团，一演就是好几天。剧团的演员们通常住在戏台旁的老厝中，因为里头摆满道具和戏服，村里孩子们都爱跑去那里玩耍，顺便旁观演员们彩排、练嗓子。那时长辈们常念叨一句话：“吃一口剧团的饭，人会变得口齿伶俐。”我对这话深信不疑，还曾趁着饭点，拉着小伙伴们去找剧团的演员蹭饭。后来得到了一碗热乎乎的米饭，我们吃完开心不已，都觉得自己讨了个“能说会道”的好彩头。

好戏开场前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村里的阿嬷阿公就早早搬着小板凳来戏台前占好位置，一群人坐着唠家常，闽南语混着晚风在空气里慢慢散开。不久后，卖发光气球、小玩具和棉花糖的小贩也陆续在戏台边支起摊子，一盏盏照明灯陆续亮起来，也把大埕衬得亮堂堂。孩子们挤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手里攥着攒了许久的零花钱，只为换一个心仪的小物件。

歌仔戏开演一向准时，只要一阵锣鼓声响起，台下的说话声就渐渐变小，乡亲们都将目光投向戏台，静待演员们登场。开场的演员水袖甩得灵动，一开嗓还引得台下喝彩声不断，紧接着上场的有唱腔苍劲有力的老生，也有声音洪亮的小生，还有嗓音清亮的花旦。才子佳人的故事、忠孝节义的情节，一段接一段上演，台下的不少长辈都听得入迷，脑袋不时跟着曲子的节奏轻轻晃动。出现悲情的情节，一些人还跟着皱眉头叹气；看见剧中的好人沉冤得雪，又会忍不住拍手叫好。

母亲和外婆都是戏迷，只要听说有歌仔戏上演，定会带我一起来听戏。她们时而低声讨论曲目，时而跟着唱词轻声哼唱的样子，也在我儿时记忆里留下鲜活又温暖的印记。不过那时的我年纪小，压根听不懂咿咿呀呀的唱词，往往坐一会儿就挣脱母亲的怀抱，跑去和小伙伴玩滑板车。在我眼里，戏里的忠孝情义不如追逐打闹有趣，滑板车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也比台上的唱腔更让人兴奋。只有曲目《武松打虎》上演时，瞧见台上腾起烟雾，一只布偶老虎“嘶吼”着出场，我们这群孩子才会丢下滑板车，又跑回戏台前瞪大眼睛认真看戏。

视频中的锣鼓声渐渐淡去，我的思绪也被拉回。正打算按下退出键，我突然在画面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赶紧把进度条往回拉，外婆瘦削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屏幕中。她的眼里映着戏台的灯光，笑得眉眼弯弯。看到镜头扫过来，她赶紧摆摆手，随即笑着躲出画面。看着这一幕，我的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视频播放结束，我心里一软，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便直接拨打了母亲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我忍不住先开口，说起小时候跟着她们去村里听戏的日子，说完还轻声补了一句：“有点想家了。”母亲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说：“傻囝仔，想家就抽空回来，村里的戏还会唱，等你回来了，我们再一起去听个够。”听着母亲温和的话语，我心里那点酸酸软软的思念瞬间被暖意填满，不禁感慨，原来最动人的戏，一直都在有家的地方。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5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