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在街上看见迟暮的老人，或背影佝偻，或背脊挺直，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时光磨人，不经意间我也已到了知天命之年，世间人、事流转，许多面孔早已模糊，父亲的音容笑貌、言谈举止依然清晰，藏在记忆最深处的是父亲的脊背。

父亲年轻时曾经戍守海疆，是一名炮兵。复员归家时，军人特有的挺拔身姿，吸引了很多目光。那时的父亲，背脊总是挺得直直的，高高的个头，声音洪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他被分到邻县的水泥厂，那时薪资微薄，实在难以支撑全家生计，他毅然回乡，扛起锄头，成了一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人，这一种，便是一辈子。

打记事起，印象中，父亲常常扛着锄头，走过田埂，进入菜畦，熟练地一下一下锄着地里的草，时不时弯腰扶一扶庄稼。干活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和隔壁菜地里的叔叔伯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的内容大多是关于天气和收成之类的话题，我听着似懂非懂。那时候的我感觉父亲背脊开始有一点点弯。

父亲其实并不擅长种地，地里的收成往往抵不过家用，但他从不懈怠。农闲时，他常常出去撒网捕鱼，有时会带上我和哥哥。凌晨出发，东方未白，空气里浮动着凉意与水的腥味。他立于船头，背脊一挺，奋力将网撒开，网缘铅坠在空中划出弧线，坠入水中，溅起水花，那“哗啦”声，常常惊起芦苇丛中栖息的野鸟。收网时，鱼在网中跳跃，鳞片映着初露的晨光，闪闪发亮，如同鲜亮的碎银子。父亲不言，我们亦不敢高声喧哗，唯有水声哗哗。

父亲有一辆板车，他经常拉着满满一车的菜去城里的市场卖，忙的时候一天会来回好几趟。有时我们会跟着父亲一起，遇到路滑不好走就帮忙推推车，看着父亲吃力地在前面拉车，背脊弯得几乎垂到地面上了，心酸却不敢表现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渐渐长大，父亲渐老，背影越来越不挺拔。但性情耿直的他，常教诲我们：“做人要有骨气，做事要有原则，背可以弯，心里的脊梁绝不能弯。”这话如刻石般印在心上，如今我们兄妹几人，行事皆是直来直去，不懂拐弯抹角，想来都是承袭了他的脾性。

虽是农夫，父亲身上却带着几分文人风骨。他有一手写得极好的钢笔字，家中藏着他从部队带回的笔记，那是我童年最珍视的“字帖”。我常常趁父亲不注意，偷偷翻看模仿，连握笔的姿势也都刻意效仿。父亲总跟我们说：“字是门面，读书是出路。”即便家境清贫，他也咬牙坚持供我们读书，说再苦再累，只要我们想读书，他便一定供到底。当我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女大学生，发现父亲的脊背又一次挺了起来。

父亲深谙“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按着我们的性情规划前路：让哥哥学画瓷器，让我走读书之路，如今我也算是桃李芬芳好几园了……

我常常以为像父亲这样刚毅如山的男子，应不知眼泪为何物，却没想到他也有泪湿衣襟的时候，一次是为我筹集学费，一次是在电话里倾诉对儿女的牵挂。

父亲如老家巷子口的那株老樟树，默默扎根，用平凡却努力的一生，给了我们最厚重的庇护。这世间的父爱，大抵都是如此，不事张扬，却如星光照亮孩子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