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雄鸡嘹亮的啼叫声,如晨歌般划破村子的宁静。
村里打铁铺的老铁匠每天闻鸡起舞,生火抡锤,赚点钱补贴家用。他已是满头白发,我总担心渐渐走向沉寂的打铁生意突然有一天关门熄火,曲终炉凉。
老师傅年轻时在村里铁器社上班,有份稳定收入。后来铁器社解体,他和工友们各奔前程、自谋出路。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回到原点,重操旧业,抡起了铁锤。他就在村口榕树下搭起简易打铁铺,支起风箱和铁砧,夫妻搭档,为村民锻打铁器:翻新锄头,加工绳钉,修复石匠的錾子,生意不温不火。
打铁铺的位置很显眼,既方便顾客上门,夏日又能纳凉。横斜逸出的榕枝上悬挂一块木牌,上书“打铁铺”三个歪歪扭扭的墨字,纯属多此一举——铺子无遮无掩,像个路边摊,本就一目了然。
即便有了招牌,找上门的活计依旧零星,铺子的炉火常常三熄两着。老师傅却自有章法,向来集零为整,非得等修补、打造的铁器攒到一定数量,才郑重地生起炉火。任凭顾客焦急也无可奈何,毕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
当所有铁件加工完毕,老师傅并不熄火,而是用“缺氧焖炉”的法子封闭空气,保住火种,既省时又节约焦炭成本。再开工时,掀开炉盖、打开炉底通风口,拉动风箱,便能让死灰复燃。一旦开火,面对火焰炙烤,他便一“站”到底。
老师傅每天早早就守在铺子里,望着炉子出神。一旁的烟灰缸满了又空,空了又满,杯中的茶水淡得只剩下一缕微茫的茶色。有人劝他:“一大把年纪了,该歇歇了,况且打铁又那么辛苦。”他常常是“哼哼”两声,眼神含着笑意。他说:“并不是舍不得这门即将过时的老手艺,而是不想增添子女的负担。身体感觉还行,只是抡锤的胳膊不如从前自如了。”活到老、干到老,早已成为他职业生涯的底色,是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起初,村里石匠纷纷把用坏的錾子拿来让他加工。术业有专攻,经他手锻打的錾子,比石匠自己锻打更胜一筹。只见他把一根根损坏的錾子插进炉膛,时不时翻转,让錾嘴受热均匀。等錾嘴烧得红中透白,他便左手操起铁钳,稳稳夹住錾头猛地拔出,“啪”一声撂在铁砧上。紧接着小锤轻敲、大锤紧跟,“叮当、叮当”的敲击声急促而富有节奏,每一下都精准落下。随着铁锤起落,原来变形的錾子渐渐有了模样,或开山錾,或“晟石”錾,轮廓分明。这还不算完,紧接着淬火、回火、浸水冷却,一套工序下来,才算真正完工。随着打石工具的演进,如今连这单生意也没有了。
老师傅仅是一位普通的手艺人,可这间小小的打铁铺,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前两年,镇上幼儿园的老师竟将它列为研学项目,经常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前来观摩。孩子们围在铁砧旁,小眼睛放亮,全神贯注地看着老师傅挥锤锻铁。一起一落间,老手艺就这样撞进了孩童的眼里,印刻在心里。
但愿这叮当的锤声,能在乡音里多停留一段岁月,让这份滚烫的匠心,留在村庄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