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太过世那年,我年纪尚小。记忆里,那是一个寻常的傍晚,阿公面色凝重地走进厅堂轻道了一句:“走了。”他的话就像一记响雷打破了屋内的安静,瞬间引来一片压抑的抽泣与哭声。如今回忆当时的场景,许多画面已不清晰,只记得阿嬷搂着我,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太享福去了”。从那以后,老屋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也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大概是五岁时,工作繁忙的父母把我送回乡下老家生活,每逢农忙时节,阿公阿嬷要下地干活,实在分身乏术,只得把我托付给阿太照看。不知不觉间,年逾八旬的阿太与年幼的我,也渐渐成了“忘年交”。
那时阿太的腿脚已经不太利索,她平日里很少走出老屋,活动范围就在房间到厅堂或厨房的几步之地。我经常趴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摇椅旁,时而手里摆弄玩具,时而听坐在椅子上的阿太“讲古”,她总是一边摇着手里那把宽大的蒲扇,一边絮叨着遥远又陈旧的往事。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不好,阿太经常反复说着同样的人和事,彼时的我心性浮躁,压根不懂那些故事里的岁月情深,只觉得听多了乏味无趣。有时看见阿太讲到动情处时眼睛望着远处、半天不说话,我就悄悄溜去院子里找别的乐子,等听见阿太的呼唤,再跑回去陪她。
阿太饮食清淡,最爱吃的是腐乳搭配一碗浓稠的白米粥。因为口味与家里其他人不同,她每天早晨都会拄着拐杖,慢悠悠地挪步到厨房,给自己单独熬一锅粥。阿太会先往锅里舀米、添水,再把灶膛里的柴火点燃,不多时,米粥的香气就在小小的厨房里弥漫开,袅袅炊烟也很快顺着烟囱飘向屋外。这个场景在年幼的我眼里,如同在玩有趣的过家家游戏,每次看见,心里都跃跃欲试。
把锅放在灶上加热后,阿太会坐在厨房外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我便趁机蹑手蹑脚地钻进厨房,然后踮起脚尖,一手扒着灶台,另一只手先掀开沉重的木锅盖,接着拿起汤勺使劲搅拌,佯装自己在熬粥。有次瞧见锅里翻腾的米粒,我一时兴起,偷偷从米缸里抓一把生米撒进粥里,接着还添了一瓢冷水进去,怎料锅里沸腾的咕嘟声骤然弱下去,浓稠的粥转眼间变稀,生米粒沉沉浮浮混在粥汤里,格外显眼。我见状赶紧拿着汤勺胡乱搅了几下,心里琢磨着一会儿粥就煮熟了,阿太肯定发现不了,于是便放心地跑出去玩耍了。
这样的事,我之后又连做了好几次,起初阿太以为是自己没掌握好火候,熬出来的粥才会夹生,有次听见她抱怨祖父买的米不好,煮出来的粥不好吃,我忍不住捂着嘴偷乐,谁知被阿太瞧见了,当下就明白了缘由。我吓得赶紧低头,生怕被拆穿,可是阿太没有责怪,反倒伸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不见半点生气的样子。
这件小事成了我和阿太俩心照不宣的小秘密。自那以后,我没有再做过这样的调皮事,而阿太跟我聊天时除了讲过去的事,还会不时说起熬一锅好粥的诀窍,比如煮粥时该如何添柴控制火候,或是米和水要怎么搭配,粥才会好吃。猜出我对下厨感兴趣,后来阿太熬粥时会特意叫我来帮忙,比如拿勺子搅一搅粥汤,防止米粒粘锅,或是往灶膛里添些柴火,让火烧得旺一些。每次见我学得认真,她还会乐呵呵地夸一句:“真是能干的囝仔。”
如今十多年过去,那个告别阿太的黄昏,早已沉淀在时光深处。可阿太摇着蒲扇讲往事的模样,老屋厨房里萦绕的柴火米香,还有那碗被我搅得夹生的粥,一直没有随着岁月褪色,反而在我的记忆里愈发清晰醇厚,每每想起,心里依旧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