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回老家。古厝是太公生意做最顶峰时建成的,已有百年历史。
轻轻推开大门,走进靠南的那间堂屋,墙角立着一座黑底镶红边的樟木方橱,墙面早已斑驳,悬挂着太公早年的全家福。照片里的阿嬷那么年轻,与她的儿女倚立一旁,她的面容清瘦,嘴角上扬。
阿嬷姓许,晋江人,她缠过足,不识字,常挂嘴边的是几句闽南谚语。
阿嬷的父亲与我的太公是生意伙伴,二人聊起儿女,觉得年龄、性格、家庭都合适,一来二去就定了亲。阿嬷进门时,太公生意已没落,除了古厝的四五间房屋,她与阿公的手里没有上一辈留下的任何财产。阿嬷说:“无米煮番薯汤。”阿公在外边奔波、找事做,家里一切的事都由阿嬷担当,柴米油盐、编织缝补,连子女读书上学的事也全由她操心。生我父亲的当天下午,阿嬷就自己下床到井边洗衣服了。
后来,阿公到南洋谋生,一去杳无音信。我的父亲时年4岁,家里一个壮劳力也没有。白天,阿嬷养鸡鸭、喂猪、种地。晚间,她抱着一盏油灯,还要缝补衣服,一直到半夜。她将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为三个子女成了家。
我的父亲在村里念完小学,在县里念完初中,还想到市里读高中。阿嬷舍不得,就这么一个儿子,怕万一出去求学后再不回来。阿嬷把父亲关家里,父亲就撬开门锁往外跑,边跑边哭喊着要读书。阿嬷追上去当面问:“你一定得读书吗?”父亲决然点头。阿嬷最终决定送父亲到市里读高中,校服、书籍、饭食、住宿,样样都得花钱。阿嬷咬紧牙根,多种了几分地,多养了几头猪,累得直不起腰,每月寄给父亲的生活费从不间断。父亲念完高中考上省城大学,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阿嬷的决定就这样影响了我的父亲一生,父亲后来分配了工作,与当老师的我的母亲成家,养育我们几个子女读书、立业,现在想来,全应感念阿嬷的恩情啊。
阿嬷常说:“心和万事兴,家和万事成。”阿公是抱养来的,分家后,但凡家里烧点好菜,阿嬷必先盛上一碗,交代人端给太嬷食用。她与我的母亲相伴五十余年,婆媳关系极好,从未红过脸。
遇年节,她常通宵达旦,亲手蒸出一箩筐一箩筐的发粿,发粿要裂三瓣、点红点,寓意家里红红火火、越来越旺。
阿嬷最重亲情。我的父母工作极忙,无暇顾及儿女,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全由阿嬷带大。老家有一个竹摇篮,幼时的我们躺在里面,阿嬷边摇边轻轻地说:“囝仔,憨憨睏,一暝大一寸。”记忆中,她会变魔法。小时候,我每次放学回家,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是:“阿嬷,有什么吃的?”阿嬷的吊篮千变万化,里头能拿出麻粩、炸枣、碗糕、绿豆饼……永不会让我失望。
阿嬷走的前一夜,我和女儿回家看她。那时,阿嬷已昏迷,女儿在她耳边轻轻喊道:“阿太!阿太!”一瞬间,她睁开眼,望向女儿,微微一笑,对女儿说:“你要一直读书下去。”女儿没让阿嬷失望,几经周折,去年考上自己心仪的大学。
斯人已去,音容宛在。每每想起,心中满是温暖与感念,深深怀念我的阿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