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儿子又拉着我的手,闹腾着让我陪他继续昨晚未尽的游戏——过家家。他的游戏要求可不简单,要像拍电视剧一样,分剧集、分角色演绎。通常要演五六集,每集开始前还要预设剧情,给剧集取名。比如昨晚,我们就演绎了两个王国凭借科技、武力相互竞争、不断扩张领土的故事,分“建立王国”“秘密发明”“武力威慑”三集。此外,一切还得顺着他的思路来。哪一句话说得不合他心意,他就像个不善表达的小导演,非要我重说重演,直到合乎他的心意,才能继续往下进行。儿子每次都只找我陪玩,别人他一概看不上。
其实,陪着孩子玩耍,走进他的小小世界,我也仿佛看见了童年的自己。
20世纪90年代,我们也爱玩具,只是玩具少得可怜。我们也骑车、捉迷藏,但最让我着迷、最让我期盼的,是沉浸在独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它不在日记本中,也不在树屋内,而在我家二楼那条三十厘米宽的水泥护栏顶面上。那是乡下水泥师傅随性砌成的,算不上平整,布满凸起的沙粒,显得坑坑洼洼。可在童年的我眼里,这便是天然的微缩地形:丘壑、深渊、平原与高山。而我的“演员们”,则是家旁河滩上被河水千万次冲刷打磨的小石子。在那里,我拨弄着石子,演绎着不同人生,缔造出一个个世界——我既是设定命运的编剧,也是调度全局的导演,更是倾情投入每一个角色的演员。
采集石子,对我而言是一项神圣又隐秘的仪式。午后,我会偷偷溜到河滩,指尖划过或温润或粗粝的石面,俯身细致地“选角”。那些浑圆洁白、毫无瑕疵的,是避世清修的绝世仙子;黢黑饱满、棱角分明的,注定是万众瞩目的一代天骄;还有些形状嶙峋、纹路奇特的,便充当搅动风云的枭雄反派。我的衣兜,仿佛装着一整个轮回的世界,沉甸甸地揣回家。
而后,一个个精彩的故事便徐徐开场。
父母的说话声从楼下隐约传来,伴着炊烟与家常闲话。他们偶尔抬头,看见我时而伏着,时而挪动几步,总会笑着夸一句:“这孩子真安静。”他们不知道,在头顶咫尺之处,正上演着一场场沉默却惊天动地的“大戏”。
我用指尖拨动我的“角色”。有时是仙侠剧:仙道盟主召集群英,魔道大举来犯,代表仙子的白石子被代表魔尊的灰石子与几颗不起眼的褐色石子围困。少年英雄般的黑石子从天而降,凭高超武艺震慑全场,击退敌人,迎来圆满结局。我会低声为它们配音,嗓音时而清朗,时而沙哑。我也为每个角色设定命运,出场退场全由我安排。当剧情不再合我兴致,便重新编排世界,切换成战争剧,或是让它们化身变形金刚。
那个世界的逻辑,只有我一人懂得。那里有爱恨,有牺牲,有正道与歧途的挣扎。最美的那颗石子,或许会在最终决战中为苍生陨落;最不起眼的一块,内心也许藏着至纯的善意。故事走向,尽在我一念之间。
如今,我早已离开那片河滩,也见过许多真正的名山大川。可再没有哪一处风景,比二楼那一方水泥护栏更为辽阔。最好的童年,是独处时可以慢慢享受的静谧,是内心藏着一座无人在场却万物生长的城池。
如今,轮到我走进另一个人的世界,扮演起他的角色。只是这一次,舞台不再孤单,因为我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