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瓜这东西,各地都有。北京的八宝酱菜、上海的三林酱瓜、扬州的乳黄瓜……总归是味咸,是喝粥的黄金搭档。但我总觉得,别处的酱瓜是“菜”,而我们泉州的酱瓜,尤其是配了肉酱的酱瓜肉,却称得上是“肴”,是能独自在饭桌上唱一出温润热闹戏的主角。
泉州酱瓜,选的是本地一种青皮短身的黄瓜,肉厚籽少,我家喜欢叫它“小人瓜”。黄瓜洗净,并不用重盐狠渍,只浅浅地码一层细盐,搁在陶瓮里,让它在潮润的空气里,慢慢地、软软地“塌”下去。几日光景,酱瓜便成了。好的酱瓜呈玉黄色,半透明,对着光能看见瓜肉里细细的纤维脉络。一口下去,“咔嚓”一声,清脆爽口,脆里又带着一种妥帖的韧劲。咸味清透,咽下之后,还能回味出一丝黄瓜原本的清甜。
单吃酱瓜,已是妙品。但泉州人的巧思,总在“配”字上做文章。闽南语中“物配”一词,正是形容美食的佐配。为搭配酱瓜,便有了肉酱。肉酱倒不稀奇,无非是五花肉细细剁碎,用豆酱、葱头油、些许糖,文火慢煸,煸到肉末金黄酥松。油脂的香、豆酱的醇、糖的微甘,便全收拢在一处,凝成一碗琥珀色。这肉酱,空口便能下一碗饭。
如今食品制作技术进步了,五花肉可用绞肉机绞成肉泥,甚至这碗“酱”在超市里也有浓缩成品售卖,但我奶奶始终坚持用菜刀一刀刀将五花肉剁成肉末熬酱。这样做出来的肉酱,滋味实在不同,蕴含着一份劳作里的人情味与亲手做成后的成就感。
在泉州,酱瓜和肉酱最地道的吃法,是将二者合一,做成“酱瓜肉”。取几段酱瓜,切成适口的小丁,与一大勺温热的肉酱同炒。火候最要紧,需旺火急炒,让瓜丁的脆、肉末的酥,在热力催逼下瞬间交融。瓜丁吸饱了肉酱的丰腴油气,自身的清咸便化作鲜;肉酱裹上了瓜丁的水润脆生,厚重里便添了几分爽利。起锅前,再撒一小把葱花,青白黄褐,颜色也热闹。
这一碟子端上桌,虽难登宴请四方的大雅之席,却是家里餐桌上的“看家小菜”。中午就一碗干饭,或是食欲不振时配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那滋味,最是让人安心。
酱瓜肉的咸香,不像川渝辣椒那般霸道,也不像淮扬美食那般鲜甜,它绵绵的、润润的,一丝丝沁进饭粒里,叫人不知不觉便风卷残云,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酱瓜肉还有一巧,便是冷热通吃。我刚去外地上大学时,行李箱里常会塞一小罐家里做的酱瓜肉。异乡的饭食尚可适应,可偶尔难免想念家乡的味道。这时撬开罐子,挑出一点,那熟悉又醇厚的咸香在舌尖漫开,仿佛瞬间置身故乡,嗅到海风的气息。
美食最能牵系人心。无论何时,只要一碗米饭或白粥,配上一碟平平无奇的酱瓜肉,里头藏着的,或许就是刺桐城的烟火与波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