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你今嘛在叨位,阮在叫你,你甘有听到……”车载收音机里传来闽南语歌曲《阿嬷的话》,我是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熟悉的乡音娓娓道来,就像在耳边讲着奶奶和孙子的平常事,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下来。人到中年,其实已经很少流泪,能痛哭流涕的,一定是刻骨铭心的人和事。
我是阿嬷带大的孩子。出生后仅吃了三十天母乳,就抱给阿公阿嬷抚养。阿嬷不忍心,跟我妈说:“孩子太小了,再吃十天母乳吧!”于是,吃满四十天母乳的我,便由阿嬷照料。是阿嬷在厨房摆一个小炭炉熬稀饭汤,一勺一勺把我喂养大的。小时候的我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就要打针吃药,甚至在小学四年级时胃出血,差点没闯过“鬼门关”。我一直长得瘦弱,头发枯黄,脸色苍白,像棵野草。因此,阿嬷特别疼我,也偏爱我。
在老家,哪个女孩子没有做过家务、挑过茶梗呢?我就很少做,因为我说:“阿嬷,我挑茶梗会头晕。”阿嬷就不让我做了。一到茶季,古大厝里坐了满满当当的人,上下埕摆满了挑茶梗的圆簸箕,就我跑进跑出玩耍。一开始还有人问我为什么不去挑茶梗,久了大家都知道:“芬啊挑茶梗会头晕。”有人说:“肯定是装的,不想干活。”阿嬷都很认真地回答:“是真的会头晕,她不要挑了。”
就连过年的新衣服,只有我有两套——妈妈买一套,阿嬷买一套。现在想来,童年时期,阿嬷的偏爱,给了我无尽的勇气和安全感。
阿嬷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接生婆。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乡下,许多人没有去医院生产的意识,大多是叫接生婆到家里接生。阿嬷从十八岁开始学习接生,到她停手,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有两千多个。村里人不管男女老少,见到都尊她一声“丽花姑”。
童年印象中,常常是我在眠床上睡午觉,睡醒一翻身,旁边就躺着一位孕妇在产检,高高隆起的肚子像座小山横在我眼前。阿嬷坐在床边,拿着木制听诊器贴着“小山”仔细听。
我经常听阿嬷提起她在接生路上的各种惊险故事。有一次半夜,产妇的丈夫来接她,要去一个偏远的村子接生。一听到要走那条有鬼神传说的斜坡,她就头皮发麻,不想去,可是产妇马上要生产了,后来,阿嬷还是咬着牙跟着去了。
我跟阿嬷有很深的感情,也很依赖她。考中专要面试,阿嬷说:“你面试会过的。”我放松了不少,不再焦虑结果,后来果然顺利通过了。
我孕晚期时,阿嬷年纪也大了,我会打电话问她生产的注意事项,临了说:“阿嬷,我要跟医生说一下,让你陪我进产房。”阿嬷笑着说:“这么大了还撒娇!你要勇敢一点。”生产阵痛来袭时,想着阿嬷说的产程,心里就没那么慌了。
阿嬷走的那一天,我哭到晕过去。想她的时候,我会播放小时候她唱给我听的《渔光曲》。
有一天,家里洗碗的橡胶手套进水了。我熟练地往里面吹气,右手把手套口握紧,左手一挤,凑近耳朵一听,传来细微的“呲”声,就知道破了,于是丢进垃圾桶,一气呵成。我有些奇怪,没人教我这么做,但这套流程熟练得仿佛刻进了我的DNA。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阿嬷也是这样检查医用橡胶手套的:她先把手套放到滑石粉盘里双面搓一搓,再像我这样操作,“呲”的一声,阳光从木窗的长缝隙里照进来,空气中跳跃着滑石粉细细的粉尘。
我的眼眶湿润了。原来阿嬷一直都在,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给我的最纯粹的爱,都早已融进我的血液,刻进我的骨骼,长出了血肉,拼成了一部分的我。阿嬷教我善良勇敢、助人为乐,我将带着这些美好的品质继续前行。
想念我的阿嬷,我永远爱我的阿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