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侨乡,长于海边,大海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底色。家中十几叠旧相册翻了又翻,始终寻不到那张儿时与大海的合影。可四十多年前的海风,却总在翻页的瞬间,漫过记忆的堤岸。
孩提时,母亲告别讲台转行做了营业员,随着工作调动,我们举家搬到了晋江深沪。来之前便听说这是座渔村,推门见海。果不其然,母亲单位供销社门外就是一湾碧海,对岸便是石狮永宁的轮廓。
母亲忙于工作,我便成了海滩的常客。涨潮时,约上伙伴踏浪而行,听潮声起落如鼓,闻海水带着咸涩的清冽,任海风掀起衣角;退潮后,沙滩露出发软的肌理,我们蹬着小舢板嬉笑,在滩涂上追逐打闹,涉过浅浪爬上远处的礁石,对着大海放声呼喊。沙滩上,阿拉伯数字写了又被浪抹去,脚印叠了又被沙覆盖,都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
海滩上总守着一位老人,胸前挂着架老式相机,或站或蹲,专注地对着大海摆弄。原来他在给大海留影。我们总好奇地围过去,他便乐呵呵地从背包里掏出一沓沓黑白照片——都是大海的不同模样。对从没上过镜的我们来说,新奇又珍贵。原本调皮的孩子,在他拍照时会悄悄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熟了才知,老人是从菲律宾回来的,带着对大海的执念,定格着每一缕浪花。
记得一个傍晚,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我们手拉手在浅滩戏水,任凭海水漫过脚踝。老人从远处走来,突然驻足,支起三脚架,朝我们挥了挥手。“咔嚓”一声,镁光灯闪过,我们的笑脸与大海的余晖,一同被锁进了镜头。几天后,一张黑白合影意外送到手中,背景是无垠的海,前景是我们雀跃的身影。母亲托人给老人捎去拍照片的报酬,他却婉言谢绝了。
那是我第一次与大海合影,也是我们这群伙伴唯一的合影。我把这张小小的照片藏在文具盒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可不久后,母亲再次调动工作,我们举家迁回金井,忙乱的搬家途中,文具盒不慎遗失,那张珍贵的照片,也从此没了踪迹。
如今走了许多地方,拍了无数照片,却再也没有一张能替代那张旧照。每当想起大海,就会想起那个傍晚的余晖,想起儿时伙伴的笑脸,更想起那位用相机为我们定格童年的老人。
人生的记忆不计其数,真正值得珍藏的却寥寥。那张遗失的旧照片,虽不见踪影,却早已化作永恒的念想,藏在海风里,刻在岁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