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走进菜市场,常能看见一些摊位上摆着堆成小山的鲜海带,听摊主吆喝着“又厚又嫩的海带”,我不禁想起家乡晾满海带的沙滩,脑海中也浮现母亲穿着连体防水衣收割海带的身影和一锅热气腾腾的海带粥。
以前长辈们总说做海带粥很“厚工”,意思是处理海带得大费周章。新鲜的海带为褐绿色,表面附着一层滑溜溜的黏液,如同滑不溜秋、怎么也抓不住的泥鳅,每次处理时,母亲都得先拿几根细麻绳把长长的海带绑在一起,接着用井水冲洗一遍,再一捆捆丢进装着冷水的大铁锅里煮。灶膛里的柴火渐渐烧旺,锅里的水也开始沸腾,此时人不能走开,因为要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看,只要发现水面浮起一层浅绿色的泡沫,就得赶紧拿锅勺将它撇去。
锅里的水煮沸三分钟左右,母亲便用筷子挑着细麻绳,麻利地将海带全都捞出来,又放进冷水里浸泡几下,接着拿菜刀轻轻一刮,海带表面的黏液和泥沙就能彻底清理干净。年少时,我觉得把海带绑在一起是多此一举,有一次图省事,直接把几根海带放进锅里煮,之后想捞出来却犯难了,筷子一夹,海带就立马“溜”走,最后只好拿来竹笊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海带捞出来,还夹断了不少。我当下不禁感叹还是要听母亲的话,毕竟看似简单的步骤,都是她多年摸索出的经验。
闽南靠海的沙地不适宜种水稻,米得省着用,过去本地人煮海带粥总是多放海带,少加米,我家也是如此。不过母亲仍有办法让这锅平平无奇的海带粥变得美味,她会根据当天讨小海的收获,趁熬粥的空当,另外取一口锅炣海蛎、煮海瓜子、清炒小虾或白灼小鱿鱼。等吃饭前,再将这些煮好的海鲜倒进海带粥里当配菜,最后还不忘挖一勺葱头油调味,增加粥的香气。
或许是搭配的海鲜不断变化,家里的孩子们都吃不腻海带粥,而我每次吃之前还得先拿勺子搅一搅,想瞧瞧母亲又在粥里藏了什么美味。记得有一次,我用勺子搅了又搅,始终没看见海鲜的踪影,失望地喝了一口粥,却尝到一股熟悉的鲜香。听我连声夸奖“好呷”,母亲卖起了关子,笑着问:“猜猜今天的海带粥用什么作汤底?”听我一会儿猜煮汤时用了沙蛤和蛏子,一会儿又说是鲨鱼骨头和巴浪鱼熬的汤,母亲摇了摇头,揭开“谜底”说:“今天抓了一兜小螃蟹,可都没什么肉,就把它们剁碎炖汤,过滤掉蟹壳后用来煮粥正好。”
如果问海带哪个部分最好吃,我肯定会脱口而出:“海带头”,它靠近海带的根部,咬起来嘎吱作响,口感厚实软糯,很是特别。每次母亲只要找到海带头,都会细心地单独切下,洗净后和米一同下锅慢熬,煮好后还特意挑到我的碗里,乐呵呵地说:“这是你爱吃的,我记着呢。”
转眼又到吃海带的季节,我仍然经常买回一把鲜海带,然后学着母亲的样子熬一锅海带粥,说是尝鲜,其实更像是回味。如果说一道菜的滋味都封存着一段旧时光,那么这碗朴实的海带粥里,就藏着我对家乡和母亲的绵长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