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翻建老厝,工人在平整地面时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箍,它裹满泥垢,弯钩处依稀透着铁色。我拿起来仔细端详,指尖蹭过粗糙的锈面,笑着问正在清理碎石的母亲:“这该不是当年盖房子留下的老物件吧?说不定还挺值钱。”
母亲转头看了一眼,不太在意地说:“那值什么钱?这是当年你爸装在梁上用来挂吊篮的钩子。”“哦,是那个存食物的篮子吧。”我恍然大悟,记忆倏地飘回过去。
20世纪70年代,用竹篾条编的篮子在闽南家庭很常见,当中一些挂在房梁上的则被称为“吊篮”,通常用来装珍贵的食物。我家当时用的几个吊篮都是母亲从娘家带来的,说是出自一位老篾匠之手。不同于别处买的,母亲总夸老篾匠的手艺好,不仅能用篾刀将竹片削得又薄又韧,编出来的篮子细密紧实,缝隙均匀,提手结实耐用,承重也很稳当。这种竹篮晒干后涂上清漆,既耐腐蚀,又泛着温润的光泽。有时根据顾客的要求,老篾匠还会用彩漆绘上花鸟图案,即使价格比普通的竹篮贵不少,依旧很受欢迎。就像我家有一个吊篮上画了牡丹和喜鹊,逢年过节,母亲都会将它取出来装满糕粿,再挂到房梁下,说是这样做才体面。小时候的我不懂这些讲究,只是喜欢仰着头看竹篮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心里盼着可以早点尝到里面美味的点心。
平时用的吊篮朴素得多,大多数是没上漆且没花纹的普通竹篮。起初它挂在我家“灶脚”的木梁下,可农村老鼠多,即便有盖子,老鼠也能顺着木梁爬下来啃咬篮子里的食物。有一回母亲取下吊篮,发现前一天放在里面的油炸粿都被咬坏了,一些粿上还留着老鼠的齿印,当下心疼不已。父亲得知后在屋里转了几圈,接着拿出粗铁丝做了一个铁箍,将它钉在厅堂的石梁上,再把吊篮挂上去。后来听他解释说因为厅堂的梁更高,质地也光滑,四周还没有可供攀爬的杂物,老鼠无处落脚,把装着食物的吊篮挂在那里更安全。
在没有冰箱的年代,吊篮更像一个天然的“冰箱”。闽南的天气潮湿闷热,隔夜饭菜容易变馊,母亲便把剩菜盛进瓷碗,再放进吊篮里挂起来。因为屋顶下空气流通,风从窗棂钻进来,穿过竹篾的缝隙,轻轻拂过碗碟,无形中就使食物保持一份清凉,即便在炎热的夏天也可以存放一整天而不变味。
如今,老家的石头厝已经变成崭新的砖瓦房,食物只需放进冰箱存放保鲜,十分方便,曾经随处可见的吊篮也悄然退出了生活的舞台。不过那枚锈迹斑斑的铁箍仍被我擦拭干净,收在置物架显眼的地方,每每看见它,那些关于吊篮、关于旧时光的温暖记忆,也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