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欣欣

我的衣柜里有一块已经褪色的蓝印花布，它不像丝绸那般柔软，也不像手帕那样精致，布面上的玉兰花图案变得模糊不清，布边还磨出不少毛茬。可是每次指尖触到粗糙的布面，我脑海里的记忆仍会翻涌，仿佛又回到乡下小住的日子。

那年父母因工作调动，把我暂送到阿嬷家，因为习惯了都市明亮的套房，踏入老屋，我只觉昏暗潮湿，也闻不惯屋里飘散的那股旧木、皂角与草药混合的“老”味道。阿嬷一向少言寡语，我起初觉得自己与她之间好像隔了一道无形的墙，可是对周围的环境不熟悉，我平时只能待在屋里看书，无聊了才跑去找阿嬷，看她在灶台前或院子里忙碌。久而久之，我发现了阿嬷一些特别的生活习惯，比如她从不用纸巾，衣兜经常揣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她也不爱用洗衣粉，每次都是把一块皂角放进盆里，先用水打出泡沫，再清洗脏衣服。

印象中，阿嬷常用的那块蓝印花布是“万能”的。清晨，这块布会铺在竹匾上用来吸收菜干的水分。到了正午，则被拿来充当“菜罩”防苍蝇。晚上饭煮好了，阿嬷又会把它叠起来垫发烫的锅耳。那时在我眼里，这块布和老屋的气息一样让人排斥，还不止一次劝阿嬷把它丢了，换块新的。可是阿嬷每次听了只是摇摇头，也没多言语，转头又把布放进盆里仔细搓洗，洗完后继续挂在院子里的竹竿上晾晒。阿嬷的沉默没有消去我的不满，反而让我感到更加委屈与不适应。

直到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狂风卷着雨水不停敲打老旧的木窗，发出的哐哐声很快把我吵醒。睁眼看见闪电将屋子照得忽明忽暗，恐惧瞬间涌上心头，我吓得蜷缩在被窝里不敢出声。这时房门忽然打开了，只见阿嬷借屋外的灯光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一只手轻拍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拆开怀里抱的那块蓝印花布，原来里面裹着一个装着热水的玻璃瓶。“热水捂着肚子好入眠，别怕，阿嬷陪着你，快睡吧。”就这样，我感受着阿嬷手掌的轻拍与瓶子带来的暖意，闻着布上散发的皂角味，心很快安定下来，转眼间又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一夜好梦。

从那之后，我对那块蓝印花布的态度改观了，不再觉得它散发的皂角味道难闻，还发现一些自己平时忽略的细节。比如阿嬷会用这块布遮盖我爱吃的点心，防止蚊蝇叮咬，或是用它包裹刚出锅的红薯或鸡蛋，让我拿的时候不会烫手。我渐渐看懂了阿嬷藏在这块布里的心意，也知晓了这块旧布里藏着的是她没有说出口的疼爱。

记得我准备回城里的前一天，阿嬷特地取出一块新的蓝印花布塞进我的行李箱，说是这种布耐用，又叮嘱我平时拿烫的食物或取尖锐的东西，就用它包着，千万不要伤到自己。后来，我也按照阿嬷说的，有时拿这块布包裹热腾腾的食物，有时也用它垫起发烫的餐具，或是借它护住指尖避开尖锐器物。每一次使用，都仿佛依偎在阿嬷身旁，感受着她无声的呵护，那淡淡的皂角香，也总能勾起我对乡下老屋与阿嬷的无尽思念。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