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南门那道防洪堤,城市的喧嚷便蓦地沉了下去,日头的光影斜斜地照在巷口那堵斑驳的墙上,这里也是泉州的一条老巷子,名叫“八舍后尾”。
这巷名不仅特别,由来还藏着一段过往。听家里长辈讲过,旧时这里曾有吴、杨、蔡、陈等八姓官宦人家聚居,故称为“八舍”,而“后尾”二字是八户官宦人家后花园的意思,“八舍后尾”的名字由此而来,还自带几分谦逊之意。这里昔日盛行“拳头烧酒曲”,各类洋行、国术馆、南音社、竹器社等齐聚于此,巷子里一度人声鼎沸,满是烟火气。现在每次走进这条巷子,我的思绪都会不由得蔓延开,想象着过去这里热闹的画面,可见拳师练拳、挑夫往来、孩童嬉闹,还有南音飘过的轻响,仿佛间还能闻到花香、墨香以及从古厝“灶脚”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炊烟。
八舍后尾巷并不宽,从巷口往里走,不多时便能看见两栋番客楼,它们隔着巷子对望已经近百年。这些老建筑饱经风霜,外墙的泥灰已经脱落不少,露出来的红砖犹如褪掉华服的筋骨。它们的墙角、檐角也有残缺,但是不显破败,看起来反倒像是老房子“张”开了口,无声地诉说着悠悠往事。
巷子里有一栋保存尚好的洋楼,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由闽南红砖砌就扎实墙基,楼上却立着巴洛克风格的涡卷与山花,窗子是拱券形,窗框边还有精致的石刻雕饰。只是窗花玻璃蒙尘,让人从外头无法看清楼里的摆件。楼中两处门楣分别写着“金光接天”“静观潮流”,让人不禁遥想当年,在此楼上不仅可以近观江海,还能欣赏日升日落的壮阔美景。不过我更喜欢的是这栋楼中镶嵌的蓝色玻璃,每当阳光照在这些玻璃上,远远望去好似波光粼粼的海水,甚是漂亮。
在巷子里漫步,随处可见的是石雕,比如位于巷口的一尊昂首蹲坐的石敢当,它是石狮的模样,肌理健硕、神态凛然,听住在这里的老街坊说,这座石敢当已有数百年的历史,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它始终默默守护着巷子的安宁。巷子里转角墙根的破洞里还藏着一尊小石敢当,它有一张圆润的脸庞,露出的呆萌表情让人一看就不禁莞尔。再抬头望向路边的古厝,可见立在厝顶的风狮爷张着口、迎着风,与地上的石敢当们遥遥地相望,颇为有趣。
让人印象较深的是八舍后尾巷35号,听说这里是泉州早期的南音社“升平奏”的发起地。如今来到这里,仿佛还能听见悠扬的南音曲调,洞箫声幽婉绵长,琵琶声清冽绵密,唱腔内敛婉转,一字一句百转千回,唱尽古典的情思与哀愁。我也曾想象着陈登垣、林必坷等名家,或许就是在这栋洋楼的某一间屋子里,以一盏清茶伴着管弦,便将这“华夏正声”的血脉,绵延不绝地传承了下来。
有人形容走过八舍后尾巷,就像按下了“慢放键”,时间也随之慢了下来。我对此深表认同,每次置身其中,看着斑驳的古厝墙体、静默的番客楼、憨态可掬的石敢当,还有随风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南音余韵,我的心都会沉静下来,全然忘却外界的喧嚣,只沉醉在这藏着百年烟火与文脉的慢时光里,静静感受老巷独有的温柔与厚重。而当我走出巷子,重新绕过那道防洪堤坝,鼎沸的闹市嘈杂又像潮水涌来,让我顿感一阵轻微的晕眩,好似刚从一场深沉而甘美的梦中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