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吹着雨水,滴滴答答落在窗沿上,声声沁入心间。我静静地坐在窗前,听着雨声,脑海里忽然涌起数月前我与妻子在她临终前的一段对话,心绪久久难平。
我与妻子同庚,都属虎。去年,我们一同迎来米寿,八十八岁。结婚六十多年,我们相濡以沫,一同走过那些艰难岁月。到了晚年,赶上好时光,生活幸福,四代同堂,享尽天伦之乐。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还能安稳延续,却没想到,妻子忽然身体不适,饭食难进,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尽管孝顺的儿女们尽心尽力照料,她的病情始终没有好转,于今年初驾鹤西去。
记得妻子生前,有一天晚上,她拉着我的手,深情地对我说:“结婚几十年了,你兢兢业业工作、写文章,厨房里的杂事却什么都不会。这次我的病,恐怕是好不了。孩子们各有各的事业和家庭,忙得不可开交。你生性又不愿意麻烦别人,我真担心你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啊。”她顿了顿,又说:“我生病这段日子,你那么细心地照顾我,让我真正体会到‘相濡以沫’这四个字的分量,我真的很感动。我走了以后,你还是得雇个人来帮忙……”
听着她这番话,我心中酸楚难言。她就是这样一个人,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心里装的依然是我,是我今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古人说“灯前欲去仍留恋”,她真是一位贤妻良母,一生总会替别人着想。我俩是20世纪60年代初结婚的,为了糊口,我白天参加劳动,晚上又到村里的壳灰厂承包踩风轮、烧制海蛎壳灰的工作,踩一整夜风轮,才能挣到一元多的工资。开头几天还能坚持,可妻子怕我长期超负荷劳作,身体吃不消。后来她想了个办法,上半夜料理好家务,等孩子睡下,就煮一碗点心送到厂里,替我踩风轮,让我休息、吃点心。我知道她比我更累,劝她别来,她总笑着回答:“我俩轮流踩风轮,说说话,时间过得快,也就不觉得累……”
到晚年,总算苦尽甘来、安享清福。我带着她走遍大江南北,还携手同行到菲律宾、新加坡等地参加诗词吟唱、交流联谊活动,开阔眼界。而每年我俩过生日或逢喜庆节日,祖孙四代三十多人聚集一堂,唱歌、献花,笑语喧阗。妻子还会提笔写诗,褒扬工作、学习成绩突出的子孙辈,无比温馨。
回想当年,妻子中专毕业后参加工作,我们便是在工作中相识、相恋,最终走到一起。她当过小学老师,当过抽纱厂厂长……随着家里孩子渐渐多了,为了让我能专心工作,她默默牺牲了自己的事业,主动离职回家。妻子一生行善,乐于助人,心态豁达。在操持家务、照顾孩子之余,凭着好强的性子,从不愿放松自己,一有时间就认真看书、写诗,也取得了一定成绩。为了纪念结婚五十年、六十年,我们还出版了两本诗集,一本金婚集,一本钻石婚集。
如今,斯人已去,只剩下她留下的那些诗句,还萦绕在书案前。“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晏几道的这句词,真是说到了我的心里。
为了纪念她,我特意填了一首《鹧鸪天·悼爱妻千古》:雨骤风狂树折枝,回肠百结有谁知?春蚕丝尽鹃声泣,冬日琴消雁阵悲。情款款,梦依依。鸳鸯失伴痛心脾。三生石上原前世,共约来生执手随。
雨还在下,滴滴答答,像是替我诉说着那些说不尽的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