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妻带子,踏上去老家“层仑”山的路。这座山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如今已悄然变了模样。昔日的杂草土路铺上了规整的山石,石缝间冒出簇簇青绿。妻子忽然指着几棵开着一串又一串白花的大树说:“这些是白泡桐,凤山绿道旁有好多。”我愣住了,记忆中这座山从未有过如此挺拔的树木,它们何时悄然扎根于此?或许是我离开得太久,连故乡的呼吸都变得陌生。
儿子举着手机,专注地蹲在地上拍摄野花,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手臂蹭破了皮,鲜血渗了出来。正慌乱间,母亲肩扛草笋从山道深处走来。她拨开草丛,钻进密林,片刻后握着一把绿叶和一根开着白花的枝丫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一眼就认出母亲手中的植物,村里人都称它“啐米”。她把叶子塞进嘴里,咀嚼几下,吐在手心揉成泥,敷在儿子的伤口上。敷上草药的儿子直呼冰凉,伤口竟很快止住了血。母亲笑着对我说:“你小时候调皮,还把这花当烟抽,被你爸追着打。”儿子突然插嘴:“我在手机上查了,这是白花檵木,茎叶能清热止血。”我恍然大悟,原来这被唤作“啐米”的野花是“白花檵木”,而母亲的土方法,早就在山野间写下了活的“本草纲目”。
我们继续前行,忽然间,满山的檵木花扑面而来。细碎的白花如被春风揉碎的素纸,在枝头纷纷摇曳,与火红的杜鹃相映成趣。儿时的记忆渐渐苏醒:那时,檵木花没有这么多,大概是都被砍下当柴火了。我和小伙伴为了找这种植物,有时还要走很远的山路。折一小把,一路追打着跑回家。我曾把几枝檵木花插在罐头瓶里,用水养着,放在窗台上,夜里做作业时,看一眼檵木花,便开心地笑一笑,那笑里藏着的心思,大概只有那时的自己明白。那枝条软软的,有时把它编成圈,挂在教室外,或是戴在脖子上,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很美。
我折了一根一米多长的枝条拿在手里,时而扬起在空中画圈,时而细细端详,也闻着它淡淡的芬芳。它的花像淘气孩子撕碎的小纸条,十分可人。
回到家,母亲见我们采了不少檵木花,欲言又止。吃饭时,母亲说:“半山腰有棵碗口粗的啐米树,明日去砍了当锄头柄。”她又指着门外的菜园篱笆说:“这些都是用啐米木打的,硬得很,虫都蛀不动。”我这才惊觉,檵木于母亲而言,既是止血良药,也是生活器具,更是守护家园的朴实材料。而我们只贪恋它的诗意,却忽略了它扎根土地的坚韧。
暮色中回望春山,满山秀色宛如天地铺就的七彩画卷。母亲在灶间忙碌,妻子整理着拍摄的花草,儿子捧着手机研究植物图谱。山风吹过肩头,恍惚间,我好像又回到那个举着花枝奔跑的童年。原来,檵木花从未改变,变的是我们的目光。故乡的草木依然记得节气的密码,在春风里写下生生不息的诗行,提醒我们回归最初的感动。此刻,我仿佛觉得自己也是春天的一部分,盎然春意,又从我脚下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