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立豪

山里的黄昏容易让人想起旧事。

年前，我去村里的老年协会当了几天志愿者，在与老人相处的日子里，我看到窗棂漏进的光，染白人的鬓角，看到老者徐行亦喘。那时，心里的感触还只是怜悯。

不久前，我又遇见了他们。那阵子，村里张灯结彩，正在筹办高甲戏演出。这戏傍晚开演，下午四五点，老人们拿来板凳摆放在戏台下。一个老人拿来了一张一米多长的板凳。年轻人来了，则大多站在后边观看。

七八岁时，我也曾看过一次戏，具体内容早已遗忘，只清楚地记得，那时，我跑累了，坐在一个独坐一张板凳的老人旁。他见我来，也不问是谁，只往一旁靠了靠，又继续看戏。戏台上灯光晃眼，一位女演员把袖子甩来甩去，当时的我只能看得懂这些。现在想来，应是花旦正甩动水袖，如舞红云。年幼的我，俯身用脚逗蚂蚁，旁边的老人却直着腰板，手在膝头轻拍，忽然叹一声：“水袖一甩半世愁啊。”他的眼睛盯在戏台上，连茶盏凉透都没察觉。

这回看的戏，我就记得较为清楚。

台下同样坐着不少鹤发老人。两次看戏，我都没专心，前次忙着玩，这次便是触景生情。我随意找了个脸熟的阿伯，挨着他坐在同一张板凳上。戏台上，红袍关羽的袖子扫过灯影，《水淹七军》的锣鼓震得台柱轻颤。看着身边阿公佝着的背，我难免感慨这世间多的是被遗忘的人与物，如檐角垂落的旧蛛网。

感慨之际，阿公忽然扯扯我的袖子，指腹的薄茧蹭过我的手背：“你看那关平，跟着他爹冲锋陷阵，可没了关云长的老谋深算，这水淹七军也成不了事啊。”我望向戏台，年轻的武生翻着跟头，银枪在灯光下划出流星，而老生的唱腔沉如古钟，裹着岁月的厚重。原来，老与少从不是对立，是戏文里的一唱一和，更是台上台下的薪火相传，我们本就是同一出戏里的不同段落。

戏散场时，暮色已漫过闽南古厝的燕尾脊。石板路上还留着戏文里的余韵，角落的炮仗花缠着老旧的墙，像把戏里的热闹缠进了烟火。晚风卷着烧柴味漫过厝顶，我忽然懂了，那些唱念做打早嵌进了这方水土，也填进了我心里空着的那处。

台下鹤发童颜，高甲戏老干虬枝。我几度在书上读到文化传承的意义，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才见其深沉。

（作者系永春一中高二12班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