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妻子带孙女,细数起来,竟有三大好处。这大约是老天爷见我一生劳碌,临到老了,特意派个小人儿来渡我。
先说这第一桩:应酬少而又少了。
从前我是个有叫必动的主儿。新朋旧友一招呼,便脚底生风。酒桌之上,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半斤八两不知不觉下了肚。那时候觉得自己有豪气,酒风好,殊不知觥筹交错之间,喝成了中度脂肪肝,尿酸也如脱缰野马,一路狂飙。每年体检报告到手,对着那几个超标的箭头长吁短叹,然而可是但是,节制三五日,转头又胡闹。
孙女一来,局面便不同了。这小家伙俨然一位不持笏板的御史大夫,还不会说话呢,就把老汉管得服服帖帖。除非是非去不可的应酬,除非是周末。这两道关隘一设,能在外头吃喝的日子,便屈指可数了。酒友打来电话:“老兄,出来坐坐嘛,好久不见了!”我一说“和老婆一起带孙女呢”,电话那头便道:“那没的说了,改天再约。”
今年体检,单子到手,我疑心有没有搞错,中度脂肪肝退成了轻度,尿酸也乖乖缩回正常线,去年的肺结节今年居然消失了。老毛病还是可逆的?医生语重心长道:“你身上的毛病,多是胡吃海喝闹的。少吃喝,多减肥,自然可逆转。”我点头如捣蒜,心里却想:这道理我何尝不懂?只是戒酒这件事,难就难在你得先戒了那酒桌。从前办不到,如今孙女替我办了。
这些年,看了不少喝酒喝出悲剧的事。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到了这把年纪,再那么海喝下去,怕是真要喝到阎王爷那里去了。是孙女挽救了老汉,挽救了爷爷。此乃一好。
再说第二桩:早睡早起了。
“惯于长夜过春时。”几十年积下的老毛病,晚上十二点以前上床,那叫“破天荒”。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才是读写的最佳时光。现在想来,那是以命相搏,作践自己。
有了孙女之后,清晨雷打不动要起来买菜煮饭。头几天真是煎熬,闹钟一响,恨不能将手机掷出窗外。可人是贱骨头,逼着逼着,便逼出了规矩。早起加上白天带娃累人,渐渐地,晚上十点钟光景眼皮便开始打架,乖乖上床,再也不会辗转反侧。
一早睡,突然发现世界上居然还有清晨!五点多醒来,窗外鸟声啁啾,清脆可人;空气里有草木清气,是淡淡的、干干净净的甜。我泡一壶茶,到院子里散散步,听听新闻;或是到书房读上几页书;再打开音响,一边听着老曲子,一边准备早餐,有时连午饭也一并预备下了。
五点半到七点之间,若是有了灵感,有了写作的冲动,便坐到电脑前敲打一番。这个时辰写出的文章,带着一股子凌晨的清气,字里行间透着情不自禁的欢喜。前阵子写的几篇关于闽侯生活的文字,还有眼下这一篇,都是这时辰从指尖流出来的。对比深夜里写的那些东西——愤懑的、偏激的、拧着劲儿的,满纸都是不平之气——简直不像出自老汉之手。
医生说我各项指标好转,与少喝酒大有干系,但我心里明镜似的,这早睡早起,也功不可没。这是二好。
还有第三桩:颈椎老病似乎也好转了。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玄乎,不知有没有医理可循,但感受是真真切切的。孙女二十来斤,我抱她,双手朝外、半举,像捧着金贵的瓷器。小家伙不时扭来扭去,一刻不肯消停,我的肩膀便被拉扯着,长年累月积下的颈椎病,竟慢慢松泛了,这两年几乎不曾发作。
细细想来,这姿势大约暗合了某种牵引之道,而且日日不断,力道恰到好处。若是到康复科去,怕是一个又一个疗程,还未必有这般奇效。古人说带孙子是“含饴弄孙”,我如今却要说,这是“牵引弄孙”了。
我读书时从未当过“三好学生”,每念及此,不免心下耿耿。如今带孙女,一不小心竟得了三大好处,这岂不是孙女悄悄奖励给我的“三好”?少年时当不得 “三好学生”,年老时竟成了“三好先生”,反正都有一个“生”字。这了却了学生时代的不完满。
春晨的阳光伴着汩汩而出的文字,我满心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