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的那间老屋的土坯墙上，有一幅四条屏年画，其中一幅写着：木棉花开。每次抬头看见都要默念一遍，目光再随着最粗的树枝从右上角带着弧度斜伸到左下方，拐个优雅的弯微微左上，几根细枝巧妙穿插在旁侧，数朵硕大的红花错落枝头。

我研究这些大红花朵，拿她们的样子跟庄稼地里黄色、白色、粉色的棉花比较，没有相像的部分。心里念叨：开这花儿的植物是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生长地在哪里？看过武打电影《木棉袈裟》，更对木棉花产生了强烈好奇心，琢磨影片里的木棉袈裟材质，是不是跟此花有关？

再长大些，读舒婷的《致橡树》，其中一句“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抽象中的木棉有了挺直伟岸的影像，独立、明媚、热情、有担当，未见真身，已十分喜欢。

不记得来泉州的第几年，四月的一日，带孩子去公园玩。他笑着在前面奔跑，我在后面笑着追逐，猛然被一棵火红的树惊到止步。那是一棵开满花的树，主干粗壮，高大的树冠向四周舒展扩散，硕大的红色花儿挨挨挤挤、热烈奔放。我脱口而出：木棉树，木棉花！原来你在这里！

恰似久别重逢，我奔向木棉树，围着她绕圈儿，轻抱粗糙的黑灰色树干，走到最低垂的花枝下想碰触花朵，伸手不及，便傻笑。在心里跟她说起从那幅画开始就种下的疑问：现在明白你的生长地及真容，木棉袈裟和你有关系吗？花枝在风里轻轻摇，花朵颇含深意地微微笑，像是默认。

捡起一朵落花，开满整手。喇叭形，五片丝绒质地的花瓣儿一侧压肩围拢花蕊，橙黄色的雄花蕊直立向上，头顶一点暗褐，护着正中间的雌花蕊。细嗅，浅浅的、微酸的香甜味儿，像火龙果又像桃子。此时，我手里捧着燃烧的火焰，树上开着燃烧的火焰，地面落着燃烧的火焰，我在这火焰里卸下心事，轻盈得快要融化了。

此后，木棉花时常出现在我的视野：在关岳庙旁侧，在府文庙院子里，在公园，在行道绿化带里……巧的是，有一年半时间陪读，临时租房的小区院子里有几棵木棉树，高过我所在的五楼许多。见她黄叶落，见她绿叶生，花开时节动人心魄，有红色的，有橙黄色的。每次去阳台都要对视良久，心照不宣，笑而不语，日日捡落花置于案头近距离陪伴。友人说木棉花可以煲汤、炒菜、凉拌，我不舍。

一日捡到落地的果子，喜极，心跳加速。掰开，雪白的丝绵鼓荡而出，柔韧软暖。求助网络，果然可以做纺织物；再查，木棉原产地在印度，木棉袈裟果然是木棉丝织就！多年的疑惑尘埃落定，我像孩子般欢呼雀跃。

年少的木棉树有瘤状刺，避免虫兽侵扰；长大了，尤其是老壮之后有了自保能力，瘤状刺便退化成粗糙的树皮——如此智慧的树！

木棉花春天开，花谢生叶，夏日繁绿，秋黄冬落，花叶不相见，花瓣携手直至枯萎也不分离，得花语：珍惜眼前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