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虽然常去外婆家，却不知那座老厝所在的巷子名叫“甲第巷”。这条青石板小巷，南接新门街，北依西街，全长不过数百米。不同于现在的模样，过去的甲第巷窄而长，巷中随处可见瓦房和古厝的断壁残垣，处处透着古朴的气息。

我打听过巷子名字的由来，才知是因为唐代闽中第一位进士欧阳詹曾住在巷内，他也是泉州登科甲第一人，因此人们便把这条巷子取名“甲第巷”。这也是一条先贤名士辈出的名巷，巷中曾立了三座牌坊，其中一座是“恩荣坊”，它是明成化年间为赠御史朱德骥、朱则文而立。另一座“昼锦坊”属于宋皇祐元年进士、福建路转运使谢仲规。还有一座位于巷中南段，名叫“袭魁坊”，最初为宋南外宗子赵善谧兄弟中省魁所立，而明代赵氏后裔乡试中解元，又将这一牌坊重建。

走进巷子，不过一百多米，就到我外婆住的老厝，那里离欧阳詹的故宅也不远。儿时在家里待不住，我经常跑去甲第巷的老井边玩耍，每次都是提一桶井水上来，再和表弟一起打水仗。玩累了便用清凉的井水洗把脸提神。有时懒得回家喝水，我还会偷偷喝一口井水解渴，不过被外婆发现了，免不了一顿唠叨，她总说井水没烧开不能喝，会拉肚子。我们玩起来总会忘记时间，直到听见外婆的呼唤，或是看见太阳快落山了，才匆匆往家跑。

当时巷子里还有一小片龙眼树林，那里也是孩子们的乐园。每到龙眼成熟的季节，树下总是聚集着一群孩子，他们有的拿着长竹竿拨弄低垂的枝条，试图将果子打下来。有些胆子大的孩子还会爬上树，攀上树枝，直接用手摘龙眼吃。过去巷口的那间杂货铺同样是孩子们爱去的地方，我偶尔得到零用钱，也会跑去那里买一根冰棍来解馋。

后来，因为表弟结婚了，外婆租的老厝住不下那么多人，孩子们便提议搬家。外婆挑来拣去还是选中离甲第巷不远的房子，在她看来，在那条巷子里住了几十年，邻居都是老熟人，平时出门走几步就能到老友家串门，别提多方便了。记得搬家那天，不少邻居都赶来帮忙，李婶拉着外婆的手，反复叮嘱她有空常过来看看。王姨跟我念叨：“你外婆是热心肠，我上班时家里没大人，都是她帮我照看孩子。”陈叔也附和：“我有时没空去菜市场买菜，也是托阿婆捎点鱼或肉回来，她挑的菜可新鲜了。”外婆听了这些夸奖有些不好意思，笑说都是些小事，厝边头尾互相帮衬，感情才会好，当下还跟老街坊们保证，一定常回来跟大家“话仙”。不过外婆搬家后，我去她家的次数反而变少了，母亲曾问过原因，我总说是自己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样爱出门玩耍。不过仔细想想，其实更多是因为外婆不住在那条小巷了，我也找不回儿时在巷子里撒欢的自在。

如今，甲第巷有了不少变化，路面拓宽了些，两旁的不少老房子翻新了，巷口的杂货店也变成更受年轻人喜欢的咖啡馆。有次路过那里，我还看见欧阳詹故居遗址已改建为“泉郡甲第宫”，宫旁立碑为记。而每次漫步在巷子里，我仍会想起老井边的嬉闹、龙眼树下的欢笑，仿佛一转身就能撞见旧时光里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