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志专
不知何故,于书、于文,我尤喜古文。虽有时读得吃力,不甚解意,甚至有些“囫囵吞枣”,却也乐在其中,笃行不怠。
小时候,走上街头,见代书人书写寄往南洋的侨批,尽是“纸短情长”之语,文句言简意赅,读来回味无穷。譬如向海外亲人诉说家计艰难,只一句“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便将辛酸道尽;又譬如报平安,不过“阖家安康,勿念”六字,却能暖人心扉。初见这般文字,心中便生出莫名的喜爱与亲切,竟有几分“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情愫。此后,每每看书读报,偶遇此类凝练古雅之语,便有意识地抄摘留存。闲暇之余,不时翻看温习,恰如“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作文之时,偶尔援用一二,总能博得老师青睐,斩获高分。
时至今日,犹记一次老师布置作文《给老师的一封信》。彼时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在信中硬生生嵌入“不坐春风,倏忽经旬”“疏奉教言,寒暄几易”一类礼仪谦辞。本以为不过是胡乱拼凑,不值一提,不料竟博得老师与同学交口称赞,此文还被老师当堂点评。那一刻,我坐在座位上,耳根发热,心中却似有春风拂过,那种窃喜至今记忆犹新。
后来,我对古代文学愈发钟爱有加,时时与之会晤、倾心对谈。平日购书或往图书馆借阅,亦多是古文典籍,诸如清代沈复《浮生六记》、李渔《闲情偶寄》等,皆常置案头,中国四大名著,更不必多言。阅读时,遇不识之字便查字典,或结合文下注释,边读边思,边悟边解。读得虽慢,但久而久之,理解能力便在不知不觉中稳步提升,阅读也日渐从容轻快,这大抵便是日积月累的收获吧。
在古文之中,我尤爱诗赋。二三十岁时,曾背诵古文近百篇,《出师表》《蜀道难》《离骚》《桃花源记》《岳阳楼记》《滕王阁序》等,皆烂熟于心。彼时未必能尽解其意,只觉音韵铿锵,读来满口生香,趣味盎然。如“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等等,不仅熟记于心,更一一抄录于小册,时时翻阅。有时恰逢适宜场景,便在众人面前吟诵一二。
岁月流转,当年所记的诸多篇章,渐渐被日常的“柴米油盐”冲淡,渐次淡忘,直至了无痕迹。有些句子,明明萦绕嘴边,却怎么也捞不起来,恰似沉入人生水底的石子。然而,古文辞句浸染而成的雅致气韵,早已深入骨髓。那份“润物细无声”的滋养,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融入骨肉之中。偶尔提笔为文,常有佳句不期而至,为文章平添几分文采。
日常撰文信手拈来、左右逢源,想来皆与早年勤读苦记、日积月累密不可分。即便偶出之句未必尽善尽美,于行文当下,亦是一番意外之喜。
“腹有诗书气自华”,常怀一份喜爱与敬畏,朝夕浸润其间,于陶冶性情、涵养身心,大有裨益。而今回头想来,那些年磕磕绊绊读过的古文,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诗句,其实从未真正离开。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的笔尖,活在我“看云听雨”的闲暇片刻里。诚如陶渊明所言:“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古文润心,韵自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