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确定,当年我上小学那会儿,根本没带任何水杯。
那天整理儿子书包时,碰到沉甸甸的智能保温杯,这才被儿时的记忆绊了个趔趄——我上小学的时候,喝的是什么水?盯着儿子保温杯上“多喝水身体棒”的文字陷入沉思:当年我们这些农村的“小泥猴”,难道是自带储水功能的骆驼转世而来?
在办公室,看到“80后”的同事在喝水,就问:“你上小学时,有带保温杯吗?”“没有。偶尔会跑去喝自来水。”从小生活在城里的同事的回答让我再次确认,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校园,还是鲜少用水杯。而乡村学校,不用说水杯,连自来水也没有,偶尔渴了,就去喝山泉水。现在想想,当年仰着脖子接水的模样,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小鸟,那喝水的场景,堪称行为艺术。
我所上的小学坐落在山坳里,没有自来水管道,唯一的水源是后山石缝里渗出的山泉,一根被虫蛀得坑洼黢黑的竹管,就是我们天然的饮水机。竹管下接着一个豁了口的大水缸,缸沿结着深绿的青苔,对此,我们从不嫌弃,凑过去就能看见水底游着细如筷尖的小鱼,有人说那是“泉水精灵”,证明水质过硬。
最有意思的是接水的姿势。竹管出的水细流涓涓,像个脾气古怪的老头,我们得仰着脖子等,下巴都仰酸了才能喝个够。有些同学为了饮个通透,一不小心让满口腔的水溢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浸湿衣领和胸前的红领巾,凉飕飕的山风一吹,钻心的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缺了门牙的笑声像山泉一样清澈。
我也曾和儿子讲过这段往事,他大惑不解,瞪大双眼:“这都可以,你们就不怕拉肚子吗?”我摸着他保温杯上40℃的恒温显示,不由感慨,当年的我们,可能真是铁打的肠胃吧。
再看看如今的家长,监督喝水简直差点要上纲上线。每天早上送孩子上学,校门口总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叮嘱:“喝水后记得拧好盖子。”“上午喝完记得找老师续水。”“下午带回来我要检查水位线。”对比当年我们把山泉当饮水机的豪迈,现在的孩子喝水简直像是在完成精密实验,水温必须控制在相应的度数,水质得是过滤后的矿泉水,连喝水的分量都精确到点线。
当年连白开水都懒得喝的我们,如今倒好,却奉若神明地把泡茶当成了重要社交活动,想想这前后的反差,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如今的熟人见面,寒暄时除了老一套的“吃了吗”,张口闭口都是“有空到我那喝茶”;亲朋好友聚餐,饭前饭后要先喝喝茶;在办公室里,有事没事坐下来也要泡泡茶,连相亲约会都刻意首选茶馆,美其名曰:以茶为媒,细品人生。
喝水这件寻常事,绝非小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和感触。小时候我们这些乡村小孩渴了,就趴在竹管下猛灌一通,却从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劲;长大后反而活得越来越精细,泡茶要选好茶叶,更不忘讲究水温和茶具,给孩子喝水要精确到量,连自己办公桌上都摆着几种杯子。过去是回不去了,当年围着竹管边喝水的时光,只能用来怀念,怀念那份不用在意水温的自在,怀念那份不被水质束缚的安心,怀念那份咽流润喉的简单快乐。
每每给儿子保温杯装水,总会在想,这些住在城里的孩子,上学喝水的记忆,看来只有智能保温杯罐装的,而那些关于山泉水或水龙头的记忆,只是我们这一代人独特的甜蜜印记。生活或许需要精致,偶尔也可以像小时候那样,痛快地喝一口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山泉水,那味道,必然是十分清洌甘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