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名字的尾字是云,她确是一朵云。
天常放晴,她便是镶嵌在湛蓝底色上的一朵白云,干净纯粹,散发着温润的光。每逢阴天,色泽便沉了些,似有若无地蒙上一层细碎的灰。她一激动,便涨成一片火烧云,脸颊晕着橘红掺粉的暖意。
我坐在她身后,为她摘去白发,暗自惊心岁月神偷的无情。原本光洁的脖颈爬满纹路,一路蔓延到后脑勺的发丝间。鬓边也生满了“云”,有全然雪白的,有星点相连、将白未白的。白炽灯的光落下来,照在发间,那点点银光闪烁,像夜里她为我点燃的烟花,火花四溅,明亮又细碎。
那个夜晚,我心情低落到几乎窒息,只想去放一场烟花。一个人悄悄离开家,背包塞得半满,装着仙女棒和几盒叫不上名字的小烟花。我家在郊区,平日总抱怨偏僻荒凉,此刻倒正好派上用场。我寻一处空地坐下,反复按着打火机。
夜风袭来,连片的黑云低低压着,空气闷得像要渗出汗来。反复擦划、猛按,火却总也点不燃。潮气裹着水汽漫在四周,连心里都湿漉漉的。我扫兴地踢着路边碎石,一时冲动的兴奋如白磷般燃得急、散得快,转而便忧心起这不告而别的后果。又想起上周末回家,母亲说起外祖父近来痛风、流鼻血,已赶着挂了福州医院的专家号。
晚上该打个电话问问外公的情况了,我在心里盘算。
“幺儿,你在干什么?”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飘来,我一时恍惚。回头望去,母亲正站在不远处,疲惫的脸上,一双眼睛满是担忧。我的任性出走,终究还是被家人牵挂着,是奶奶一通电话打给了她。
我这才知道,外公三天前查出了癌症。母亲刚在医院接到奶奶电话,放心不下我,又匆匆往回赶,只留外婆一旁照看。
“工作压力大吗?心情不好吗?”母亲没有半句责备,只轻声问。我望向她的眼,才看见里面布满红血丝,眼下两道暗沉的痕迹,长长地盘旋着。
我没有回答,赌气似的把打火机和烟花丢给她。她竟轻轻一擦,便点燃了。我们一人攥着一根仙女棒,并肩坐着,没有说话,只静静望着那四溅的火花。细碎的光焰在黑夜中绽放、闪烁,连日的阴郁,竟因这一幕稍稍散开。火光映在她脸上,橘红的暖意爬上双颊,像一片升腾的火烧云,美得动人,也让人心颤。
空气中的水汽终于过载,黑云翻涌着下坠,仿佛一拧就能滴出水来,细雨绵绵落下。又一通电话打来,我看见母亲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外公没能挨过去,就在我们放烟花的片刻,突发心梗走了。他走得太突然,身边只有外婆陪伴,子女无一在侧。
母亲又连夜赶往医院,我紧紧跟着她。我攥住她颤抖的手,一遍遍摩挲她的指尖,抬手拭去她不断滚落的泪。我悔自己一时任性,恨自己没能让她陪在临终的父亲身边。
她没有怪我,只流着泪,用力回握住我的手,喃喃反复:
“妈妈没有爸爸了,妈妈没有爸爸了。”
夜空高远,云层稀薄,细碎的云块相互挤挨、摩擦,仿佛发出死生相隔的悲鸣。我看着母亲跪倒在床边,悲恸得几乎昏厥。这个夜晚,她发间,不知又生生多出了多少片如云的白发。
我在心里立下誓言:母亲会一直有我。此后,我便是她头顶的云。
她是一朵云,我是护着她的那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