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夏来,天气渐热,也到了腌咸鸭蛋的好时候。闽南本地人认为这时候的鸭蛋好,是因为鸭子吃了不少春天的活食,比如小鱼、小虾和青草嫩芽,下的蛋格外饱满,正好适合拿来腌制。
每年到了春末,母亲都会把家里的那口陶缸刷洗干净,再放在日头下晾干。入夏后把家里鸭子下的蛋收集起来,又去厝边头尾买一些添补,接着从中挑选出个头大且匀称的鸭蛋,就可以放进水里清洗。洗干净的鸭蛋得用抹布擦干,记得母亲说过,鸭蛋壳上如果残留水分,不仅腌制后容易变质,口感也不好。
腌咸鸭蛋用的是黄泥,它通常是去年冬天提前从地里挖的,之后埋在屋后的阴凉处。初夏迎来几场雨,趁着土面变得湿润,母亲便赶紧把黄泥挖出来,砸碎后筛去小石子,再倒进盆里,接着加入盐、白酒、花椒和水一起搅拌。原本干硬的泥块变成不稀不稠的质地,就能拿来裹鸭蛋了。
母亲通常是一手拿一个蛋,把它放进泥里轻轻滚一圈,让蛋壳均匀附着一层泥。滚好的鸭蛋放进缸里,得一层一层码整齐,等缸填满了,再把剩下的泥倒进去,直至缝隙都填满封实。拿盖子封住缸口,还要在边缘糊一层黄泥,不让一丝空气漏进去缸里。等到开缸那天,往往一揭开盖子,浓郁的咸香立马扑鼻而来,这时的鸭蛋壳不像新鲜时那样光滑,大多呈现淡淡的青色。
腌好的鸭蛋,还要放入锅里煮。母亲总说这个步骤更有讲究,鸭蛋得冷水下锅,要用小火慢煮,等水烧开了,继续煮七八分钟后捞出来,再用凉水浸泡一会儿,一个环节都不可缺。这样煮出来的咸鸭蛋,蛋清嫩滑,蛋黄油润,吃起来绵软又带着沙沙的口感,一口下去,香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稀饭配咸鸭蛋,是我最喜欢的早餐搭配。小时候性子急,我经常三两口便把一颗咸鸭蛋吃完,眼看还有半碗稀饭,只得就着咸菜一起吃。长大一些有了耐性,我便把一部分咸蛋黄留到最后,直到稀饭吃完,再一口吞下蛋黄,那感觉别提多美了。
父亲平时小酌一杯,也拿咸鸭蛋下酒。但他不是挖着吃,而是把蛋壳剥掉,再将整颗咸鸭蛋分切成四瓣,之后抿一口酒,再夹一瓣咬一口。我曾问父亲:“咸鸭蛋配酒,滋味好吗?”他点点头,说这菜不抢酒味。那时的我听不懂,长大后才明白这话的意思是酒有酒味,菜有菜味,真正的好菜不压住酒味,反倒能衬得酒香更醇厚,而咸鸭蛋正是这样的菜。
不久前回家,看见母亲又搬出那口陶缸准备腌咸鸭蛋,我蹲在旁边看她麻利地用黄泥裹鸭蛋,又将它们一颗颗码进缸里,即使年纪大了,她的动作依旧很稳。母亲一如往常腌制了一大缸咸鸭蛋,说是做好了一部分留着自家人吃,一部分寄给住在其他城市的亲戚尝尝。我赶紧交代要多留些,等我下次回来带走,毕竟这咸鸭蛋的味道,是别处买不到的,也是怎么都吃不够的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