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城里的凌霄花陆续开了。最初是疏疏落落的几朵，过了两三天，便热闹起来，一朵挨着一朵，从墙上直挂下来，垂成一片小小的花瀑。

闽南老厝院墙多半是红砖砌的，年头久了，砖缝长出不少青苔，一些覆盖了砖面，看起来如同红砖刷了绿漆。一些凌霄的藤蔓就攀在这些“青砖”上，虬曲着，牢牢地吸附着墙面。它的根须极细极密，像无数的小手，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我原先不大喜欢凌霄花，读舒婷的诗时觉得这花是“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心里对这花还有了偏见。后来看《诗经》中写的“苕之华，芸其黄矣”，知道了“苕”就是凌霄，才晓得这花自古就有，并不是什么攀附取巧的俗物。又读了宋代诗人贾昌朝专门为凌霄写的诗：“披云似有凌霄志，向日宁无捧日心。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我很是喜欢，也因此对凌霄花多了几分好奇，不再只凭着几句诗文就轻易下判断。

真正让我对凌霄花改观的，是有一年夏天去江南旅行，偶然路过一座老宅子，里面已经无人居住，院子看起来有些破败，反倒是一株凌霄长得极好，它的藤蔓爬上屋檐，又从屋脊上垂下来，开得满墙都是。我站在那满壁的花影下，忽然觉得这花真是倔强，老宅空了，它不空；院子荒了，它不荒。这么旺盛的生命力，着实让人过目难忘。

后来再看凌霄花，才渐渐悟出了它的美。这种花的花冠呈漏斗状，外面是橙红色，里面颜色略深，靠近喉部则是朱红色。凌霄花开是成簇的，一簇通常有十几朵，花儿从藤蔓的顶端垂下来，叶片边缘还有锯齿，从远处看，红花绿叶相映成趣，甚是漂亮。五月的日头渐渐烈了，不同于一些花变得蔫头耷脑的，凌霄反而愈有精神，往往太阳越晒，长得越有生气。这种植物的花期还很长，通常能从五月一直开到深秋。

我住的小区里，有户住一楼的人家也在院墙边种了一架凌霄。主人是一位退休的老先生，每到花期，他经常坐在花架下喝茶，有时见我经过，还会热情地招呼我进院子喝杯茶。有一回我同他聊天，问起凌霄好种吗？老先生点点头，说：“好种，随便剪一枝插在土里，它就活了。头两年看着不起眼，到了第三年，你就管不住它了。它那个脚须，抓着墙就不放，你想拽都拽不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片红花，他又接着说：“这花也挺随性，不挑地方，不挑水土，给点阳光雨露，就一门心思往上长、拼命开。”我当下来了兴致，向老先生讨了几根枝条，打算回家试着栽种。可惜我没掌握好浇水的分寸，那些枝条最后都枯了，也让我在家赏凌霄花的愿望落空了。

凌霄不高攀，只是朝天上长，从前我觉得这花总靠着墙和别的东西往上长，少了点骨气。现在再看，它不过是顺着自己的长势，贴着墙、绕着枝，一节一节往上爬，开到哪儿，就把一片热闹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