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由泉州市委宣传部主办，泉州晚报社、泉州一中承办的“城市文脉对话”活动在一峰书院举行。专家学者围绕“见人见物见生活 留形留魂留乡愁——泉州古城活态传承实践”主题，就一峰书院的历史渊源与发展脉络、梅石文化的当代诠释、古城保护理念与实践等话题展开对话，解读泉州古城活态传承密码。
□融媒体记者 张君琳 王庸政
本期特邀嘉宾
周焜民 泉州城市规划建设专家顾问组组长、泉州文库整理出版委员会执行副主任。
林峰毅 泉州古城保护发展指挥部建设组组长、泉州市城市管理综合考评中心主任、教授级高级工程师。
兴文重教
“梅石开，状元来”
主持人：泉州一中的前身是一峰书院，请您谈谈一峰书院的历史？
周焜民：泉州一中是我的母校，我对一峰书院有着特别深厚的感情。1957年，我到泉州一中读书时，父母和邻居都说我是“去一峰书院读书”，可见，这座书院早就融进了泉州人的骨子里，是代代相传的文化记忆。
一峰书院的由来与状元罗伦有关。罗伦，字彝正，号一峰，江西人，明成化二年（1466）状元，被授翰林院修撰。当年5月，他因得罪权贵，被谪为福建市舶司（泉州）副提举；成化三年召还复官翰林院修撰。他在泉州谪居之所的庭前有石如梅花，这块梅花石位于如今泉州一中西侧，是一块裂为五瓣、形似梅花的奇石。明嘉靖八年（1529），巡按御史聂豹等人在罗伦谪居地建一峰书院。王宣、张岳这些名人，都曾在这里讲学。书院的历史至今已经近500年，泉州一中与一峰书院文脉相承，是泉州校园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缩影。
主持人：“梅石开，状元来”，从一峰书院到泉州一中，这句民谚如何在现代校园焕发新意？
周焜民：“梅石开，状元来”，这一说法的具体由来，如今已经很难考证。据民间流传，明代状元罗伦来到泉州之后，此石便开裂为梅花状。这其实反映了泉州人民期盼本地人才不断涌现、文明昌盛的美好心愿。罗伦曾在泉州设帐讲学，带动了向学风气，可视为福建教育发展史上的先驱人物之一。现在所说的“状元”，早就不再单指考试第一名，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推崇的是多元发展的人才理念。
主持人：泉州一中是以古书院旧址为校址、持续开展现代教育的学校，您认为应当如何衔接古城传统书院功能与现代教育教学？
周焜民：我认为，书院文化可与校园的日常教学深度融合。一方面，可借鉴小山丛竹书院模式，定期邀请文化学者开展专题讲学；另一方面，可立足本校教育实际，鼓励教师将书院的文化传承“搬进”课堂。美术、书法、前沿科技等多元主题均可纳入书院讲学与活动范畴。通过丰富多样的活动形式，推动书院文化与学校教育相结合，让书院文化“活起来”“动起来”。
书院复兴
文化根脉永相传
主持人：一峰书院复建，背后有哪些考量？泉州推进复兴书院，有何时代意义？
林峰毅：2019年，一峰书院启动复建。该工程既是学府路保护改造提升的亮点，也是泉州古城整体保护工作的重要一环。在规划阶段，就特意预留出紧邻“梅花石”的地块，依托书院门前“梅花石”原址的独特区位，还原一峰书院原生风貌，以闽南传统建筑形式复建，现移交泉州一中统筹管理。
周焜民：泉州古城书院密集，是“海滨邹鲁”的核心见证。据史料记载，泉州历史上不同时期的书院有100多所，数量众多、分布广泛，是文教繁荣的直接体现。古书院重建并非简单的建筑复原，而是要提倡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和全面复兴。泉州始终坚守历史文化保护底线，在城市更新中妥善守护古建、传承文脉，为泉州古城留住了珍贵的文化根脉与历史底蕴。
泉州历来重视对书院的保护传承。30多年前，涂门街启动道路拓宽改造工程，经多方磋商统筹，将明代名臣黄景昉家族故居整体搬迁至芳草园，保留原建筑格局，改建为崇正书院。
林峰毅：古代书院是集讲学、藏书、修书和祭祀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空间，在中华文脉传承与知识传播进程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泉州历史古迹、文化遗存的修缮保护是重点工作，书院修缮保护亦包含其中。我自1991年参加工作起，深度参与泉州古城保护。随着保护工作不断深化，2016年，泉州正式成立古城保护协调领导小组（后改组为古城保护指挥部），系统性启动多座传统书院的复建与活化工程。其中，正音书院依托府文庙修缮工程顺利落成；清源书院工程已接近收尾，泉州市书法家协会陈怀烨先生，无偿捐赠梁披云先生题写的“清源书院”手迹，为书院复建增添人文光彩。泉州书院修复工作，背后凝聚着一代代前辈深厚的古城情怀与文脉担当，他们始终心系本土书院文化的传承复兴，助力古城文脉永续传承。
古城保护
坚持“留人不空城”
主持人：一座书院的重生，映照出泉州古城保护的实践历程。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折射出泉州怎样的城市气质与人文底蕴？
周焜民：1982年，泉州成为全国首批24个历史文化名城之一，是凭借海外交通重要的港口城市这个专业功能入选，在专家评审阶段更是以全票通过，获评“出类拔萃，当之无愧”的赞誉，在24个历史文化名城中位列全国第九，这是国家对泉州在海上丝绸之路重要地位及其深厚的历史文化的肯定。泉州的文化积淀深厚，有“八闽形胜无双地，四海人文第一邦”之誉，这既是泉州人崇文重教、文风昌盛、人文荟萃的文化自信与自我定位，更是这座滨海古城兼容并蓄、山海交融，兼具海洋开放气度与人文底蕴的生动写照。
主持人：在古城活态传承与保护过程中，泉州有哪些独到的做法？
周焜民：传承历史文化、做好古城保护，核心是坚守两条主线，即物质文化遗产与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并重，两手抓、同步抓。
泉州是最早制定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规划的城市。从1982年入选全国历史文化名城算起，40多年来，从最初的“旧城改造”，到“名城保护建设”，再到如今的“古城活态传承”，泉州古城保护的理念不断提升，精准发力推进保护工作。中山路、天后宫、府文庙、西街等核心区域的城市肌理、建筑风貌都得到理想保存。
泉州坚持“微干扰、低冲击”的原则，杜绝“建设性破坏”，推行“微修理、慢火细炖”的精细化保护模式。西街的保护方案历经20多年的反复斟酌和研讨，其间市里曾带着两套方案请教我国建筑规划学家吴良镛先生，他认为：“没有第一方案，也没有第二方案，不动是唯一的方案。”此后，市政府邀请阮仪三教授团队参与规划，其团队深入西街每家每户，针对性地制定了七类细分的改造、保护、整修方案。如今的西街完整保留了唐、宋、元、明、清至现代的各类建筑，呈现出了不同历史文化遗存叠加的独特风貌，成为泉州最火的旅游热点。
在古城活态传承与保护过程中，很关键的一点是，泉州坚持“留人不空城”的核心理念。不搬迁原住居民，留住历史资源，留住古城的烟火气。唯有原住居民留存，城市精神、文化遗产和民情风俗才有载体，古城的活态传承才能得以延续。
主持人：如何理解泉州古城保护始终强调的“见人见物见生活，留形留魂留乡愁”理念？
林峰毅：“见人见物见生活，留形留魂留乡愁”，是对古城保护的高度总结。“见人”放在首位，因为人是古城最重要的载体，所有保护工作都是为了传承，为了提升人居环境。
2016年，古城办成立后，我们系统梳理过往历史经验，形成清晰、统一的工作方向。
为何修缮古城？其根源在于泉州高度的文化自觉与坚定的文化自信。1982年，泉州入选首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这是古城保护最坚实的底气。
为谁修古城？以民生为本、为百姓而修，在古城保护过程中，泉州坚持优化人居环境，打造宜居、宜业、宜商的生活空间。
怎么修古城？坚守“见人见物见生活，留形留魂留乡愁”。泉州申遗成功后，我们谢绝了过度的商业开发，始终恪守古城活态生活空间的核心定位，致力于完整保留古城原生烟火气与人文底色。
我曾经参与东街改造、八卦沟整治、文庙保护修缮等古城保护工作。如今，我们开展古城保护的理念与施工方法，是汲取、借鉴了几十年古城保护的实践经验和教训，一脉相承。
泉州探索形成了全国独有的古城保护模式，核心为政府牵头、国企协同、百姓参与。由政府统筹整体规划，水务、文旅等多家市属国企分工配合、联动推进，走出了集约高效的可持续保护路径。
我们坚守时间维度的活态保护，完整保留不同历史阶段的建筑风貌，拒绝“一刀切”的同质化翻新。曾有走遍全国的北京游客夫妇，在游览泉州古城后深受触动，感慨这里完整留存了各个时期的建筑，历史面貌真实可感。泉州古城保护做法，也获得了住建部、国家文物局的充分肯定与表彰。
古城保护最珍贵、最核心的优势，还在于泉州百姓自发的积极参与。中山路改造修缮获得了近1200家商铺的经营者与房屋房东的支持，施工虽对周边居民日常生活造成一定影响，但大家意识到改造是有利于百姓生活的，普遍理解包容。
主持人：青少年学生可以从哪些日常小事做起，参与到古城文化传承与保护中？
周焜民：好好生活，好好学习，你一旦进入了生活，传承就已经体现在你身上。就像父母手把手教你做润饼菜，你就有了亲身感受，人间烟火与乡土温度，便自然而然落在了你的身上。
我以前在泉州一中读书的时候，家住府文庙旁边，一天来回学校要走六趟，走了整整六年。想想，也许正是那时候常年走路锻炼，才让我直到现在身体素质还可以。洪水来时，我曾去防洪堤抢险救灾，扛沙包加固堤岸，我们是在守护自己生活的城市。这些事情慢慢成了生活印记，变成了回忆，变成了对一座城市的眷恋和温情。把生活过好，就是最好的活态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