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靠山也靠海。山离我居住的地方有些远,我最熟悉的是海,母亲算是半个赶海人。那时家里孩子多,吃食又少,母亲常常挎着竹篮去赶海。
麦田前是一条两米来宽的河,河的对面,盐田一眼望不到头,再过去就是大海了。姐姐常常领着哥哥和我,到河边的坡上等候母亲归来,那里是母亲回家的必经之路。等到母亲的那一刻总是欣喜的,不大的竹篮里,美味丰饶:有翘钳瞪眼、模样凶悍的青蟹,有安安静静卧着的海蜈蚣,还有些身子圆滚滚、连母亲都叫不上名字的小鱼。篮里最多的,是从礁石上掰下、削下的带壳海蛎,有些已经开口或是壳已破损,海蛎露出嫩白的肉身,一看便知肥嫩鲜美。
回到家,母亲会找来一个大木盆,那是父亲用打磨光亮的木板拼接箍成的。她一手提起篮子,一手往篮底一托,所有海味便一股脑儿倒进木盆。各种鲜活,满屋子洋溢着大海的气息。我们几个孩子迫不及待地等着母亲挑出几只小蟹给我们玩耍,母亲说那是长不大的寄居蟹,一只蟹钳硕大,另一只却细小,张着大钳看似凶狠,其实并无攻击性。
经母亲一番挑拣,木盆里堆满了海蛎,几乎堆出尖儿,中间还夹杂着几根油绿发亮的海菜。次日清早,母亲便会把海蛎一一撬出,做成各式各样的美味——海蛎羹、海蛎煎、炸海蛎、生腌海蛎……
海蛎煎将种种鲜美食材聚为一团,象征一家人不离不弃,和睦相守。备好洗净沥干的海蛎、小块瘦肉、宽叶蒜苗,有时也加胡萝卜,调好味道,最后加入地瓜粉,加适量水搅成糊状。调太干,煎不熟,会出现成团的白硬块;调太稀,又煎不成形。所以海蛎煎要做得口感好,全凭掌勺人的经验。父亲煎的海蛎煎,夹一块放在碗里,轻轻一抖便微微颤动,软硬适中,格外Q弹,吃完也不觉得油腻,功夫十分到家。如今再想吃海蛎煎,我总回想起当年父亲用柴火煎出的味道。
闽南人偏爱油炸食物,油炸的花样格外多。从前家境宽裕的人家炸鱼炸肉,日子拮据些的,便只放不多的海蛎入料,也算是打了牙祭,滋味十足。炸海蛎团,一般以切碎的萝卜、包菜为主料,可加些捏碎的豆腐,再拌上海蛎、地瓜粉与调料,用勺子舀成小圆团下锅,炸至金黄即可。如今生活好了,炸海蛎团也几经改良,加入了碎肉、海蛎、紫菜、花生米等,用料更丰富,口味更多样。可我还是怀念儿时父亲炸的、圆乎乎的海蛎团,外酥里嫩,香气十足,咬到海蛎时那一口鲜甜,在彼时算得上奢侈,让人一吃就停不下来。
人大概总是如此,最念念不忘的,往往是最初拥有的东西。即便后来遇见更好的,也总觉得从前的才最好。比如早已刻进习惯里的风味,当然也包括儿时的味道。
那一抹海蛎鲜香,早已伴着岁月,成了心底最沉醉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