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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1日

外婆的南音

□黄玉娇

外婆离开已五年,她的笑容与声音,仍时常萦绕在我梦里。

外婆是马来西亚归侨,出身书香门第,弹得一手好琵琶,唱得一嗓妙南音。豆蔻年华时,她嫁给了外公。那是个动荡的年代,婚后生活清苦,可外婆从不抱怨。她常说:“日子再难,唱一曲就好了。”

外婆的南音,是村里人深刻的记忆。夏夜纳凉时,她常坐在院中石榴树下,怀抱琵琶,轻轻拨动琴弦。月光洒在她如瀑的青丝上,婉转的南音便从那棵老树下飘出来,飘进家家户户的窗户。《望明月》《百鸟归巢》,一曲接一曲,听得邻居们忘了白日的劳累。有人问她:“家里那么多事,还有闲心唱曲?”外婆笑笑:“正因为日子苦,才要唱。唱着唱着,心里就亮堂了。”

外婆读过中学,是村里少有的识字女人。农忙时节,她白天在田里插秧,晚上就着煤油灯读书。我母亲说,小时候常见外婆一边纳鞋底,一边教她背唐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外婆念一句,母亲跟一句,昏黄的灯光把母女俩的身影投在土墙上,那画面她记了一辈子。

外婆的温柔,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当。

我二舅幼时因高烧未及时救治,落下脑炎后遗症,说话含糊,走路不稳。有人劝外婆放弃,说这孩子怕是养不活了。外婆把二舅搂在怀里,说:“我生的孩子,我就要对他负责。”

她把二舅当成刚学步的婴儿,一个字、一个词教他说话,双手托着他的腋下,一步步教他走路。二舅走几步,她就累得直不起腰。这样的日子,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半年。半年后,二舅竟能自己走路了,说话虽含糊,也能让人听懂。邻居们都说是奇迹,只有外婆知道,哪有什么奇迹,不过是咬牙撑过来的每一天。

外公去世后,有人想与外婆搭伙过日子。那人提着礼物上门,外婆把二舅叫出来,讲了她这些年照顾二舅的点滴。那人皱了皱眉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外婆便礼貌地将他连人带礼一并送走。后来我问她缘由,她叹了口气:“半路相伴,带着这样的孩子,怎好拖累旁人?自己生的,自己养。”

外婆八十岁生日那天,身着深红色唐装,怀抱琵琶弹唱《百鸟归巢》,儿孙满堂,笑语满屋,那是她此生最开怀的一天。

没过多久,外婆被查出癌症晚期。她不肯住院,执意要回老家静养。临终前,她把省吃俭用积攒多年的积蓄,全都留给了二舅。有人劝她,自身已是这般模样,不必再为儿女思虑太远。她轻轻摇头:“我走之后,老二单靠微薄补贴难以度日。我要给他留足积蓄,让他往后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不拖累其他兄弟姐妹。”

外婆走的那天,我守在床前。她静静望着我们,眼神平和安然,仿佛这一生所有的苦难都已熬尽,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如今我也成了家,每每遭遇困顿,总会想起外婆院里的石榴树、温柔的月光,还有那句朴素的话:“日子再难,唱一曲就好了。”她一生清苦,却从不怨天尤人;历经万般风霜,却将世间所有温柔,尽数赠予家人。

这大抵就是外婆留给我最珍贵的馈赠,无关钱财物质,而是身处苦难依然从容吟唱的心境,是将满心爱意妥帖收藏、温柔分给每位家人的赤诚深情。

我亲爱的外婆,愿你常入我梦,再为我缓缓唱一曲《百鸟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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