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没有平坦肥沃的土地,唯有近处丘陵横亘、比邻潮声不息,一代代故乡人在贫瘠与海风里挣扎,也在困顿与期盼中远走异国他乡。于是,背井离乡、远下南洋,便成了故乡人注入血脉里的百年宿命,也成了镌刻骨骼的千年乡愁。
故乡的土地,向来瘦薄。山丘起伏,林地稀微,沙质疏松,可耕之地寥寥,风来扬沙,雨过流土,一季收成,难养一家老少生计。靠山,山无厚土;临海,海多风浪。祖辈面朝黄土,勤耕不辍,却依旧难脱瘠贫;守着故土,度日维艰;背井离乡,另谋生路,是唯一选择。于是,一代又一代男儿,告别妻儿老小,揣一把故乡沙土,携一身孤勇,踏上渡海谋生的漫漫长路。他们不是不爱家园,而是乡土太瘦,养不起蓬勃的烟火;不是甘愿漂泊,而是生活所迫,不得不远渡重洋讨生活。
帆影远去,涛声相送。故乡人出洋,多赴菲律宾、马来西亚、印尼等东南亚诸岛,一船离岸,便是万里烟波。彼时海路艰险,风浪无情,多少人一别故土,再无归期;多少人栉风沐雨,在异国他乡做最苦的工、流最多的汗。他们在异乡的街巷里奔波,在陌生的土地上打拼,从一无所有到艰难立足,从孤苦无依到抱团相守,把晋江人的坚韧、勤俭、敢拼,写进南洋的岁月里。白日里为生计奔忙,夜里便被乡愁缠绕,他国的月再圆,也照不亮回家的路;异乡的饭再香,也抵不过故乡一碗香喷喷的番薯粥。
乡愁,是村里侨胞最淳厚的底色。身在南洋,心在故乡。他们念着村头的老树,念着家中的灶台,念着亲人的叮嘱,念着山海相依的故土。一封封侨批,跨越重洋,字字皆是牵挂;一次次遥望,朝朝暮暮,句句都是归期。他们把思念藏进烟火,把牵挂寄于鸿雁,把对家乡的眷恋,揉进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在异国的街巷,一句“吃饭了吗”的乡音,便能令人热泪盈眶;一片故土,便觉心安如归。纵使岁月流转、世事变迁,纵使身在千里之外,根始终深扎在这片贫瘠却温暖的土地上。
故乡的山海,也始终守望着远方的游子。青山不语,记着每一次别离;海浪有声,记载着每一份期盼。村里的红砖古厝,依旧守着旧时模样;村中的老榕树,依旧迎着海风生长。那些漂洋过海的故乡人,无论走多远、立多高,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永远是故乡的山、故乡的海、故乡的炊烟、故乡的乡音。他们在海外立业兴家,却始终不忘桑梓,修桥、铺路、兴学、助医,把半生打拼的心血,反哺给生养自己的故土。
一方贫瘠水土,养出一腔赤子情深;一段漂泊岁月,凝成一缕绵长乡愁。这里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只有平凡人家的别离与守望;没有波澜壮阔的史诗,只有一代又一代对故土的执念与牵挂。
如今,故乡依旧静立山海之间,炊烟袅袅,山海依旧。那些远赴南洋的故乡人,有的归来,有的长眠异乡,而乡愁从未消散,血脉从未隔断。山海为证,岁月为凭,故乡的土,养了故乡的人;故乡的人,念着故乡的根。
这便是古垵:一方瘠土,一腔赤诚,一湾海澳,一生牵念。纵使天涯相隔,心始终向着故乡;纵使岁月沧桑,纵使树高千尺,根脉永远深扎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