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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3日

老算盘

□杨剑城

(CFP 图)

老厝厅堂一角摆着几个樟木箱,其中一个箱盖半开着,露出一把老算盘。它的檀木框已经裂开几道细纹,十三档的杆上串着褪色的算珠,最下面那颗还缺了角。我伸手拨弄几下,算珠卡在凹槽里发出一阵闷响,随即扬起一小撮灰尘。

在我小时候,经常天没亮就能听见阿公擦拭算盘的声音。他总要仔细检查每颗算珠,发现哪颗转动不利索,就得用菜籽油涂抹润滑。检查完毕,阿公才将算盘放进蓝布包里,然后把布角系成活扣挂在肩上,准备出门摆摊帮人对账。有时我想要跟去凑热闹,阿公也不拒绝,只是提醒我别调皮捣蛋,更不要随意碰算盘。

过去在闽南地区,不少卖海鲜的、摆菜摊的摊贩或是开杂货铺的店家,因为担心算复杂账目容易出错,便都来找阿公这样的专职算账先生帮忙。几分几毛的往来账、每日的营收结余,总能用一把算盘算得一清二楚。

每次在菜市场门口寻到位置,阿公便支起一张折叠凳,然后坐在上面,从包里掏出算盘放在膝盖上,静静等待顾客上门。往往没过多久,就有人递来一沓钞票和写着账目的纸,阿公接过后左手点钞,右手拇指一推,算盘的上珠下珠就开始啪啪作响。有时看见账目上标注的赊账,阿公还会拨下两颗珠子做记号,这也是他习惯的算账方式。算完账,阿公总要再心算一遍,碰见复杂的项目,则得重新拨动算盘复核一次,确保结果分毫不差,他才把账目念给顾客听。有时遇到记性差的摊贩,阿公会耐心把账目写在纸条上,让对方收好,方便之后核对。

有时顾客一波接着一波,阿公忙着指尖不停拨动算珠,连抬头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额角渗出汗珠,他也顾不上擦,只是一直专注地对着账目细细核算。怕我等得无聊,他有时会掏出几个硬币让我买糖吃,还许诺说:“改天不忙了,教你打算盘用的归除法。”可惜后来阿公不在了,他提到的那套口诀,我也没来得及学会。

不出摊的时候,阿公便拿出算盘教我使用。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了算盘的构造分为梁、框、档、珠,上二珠和下五珠,每一部分都有讲究。他还说算账得背熟斤两换算口诀,不然很容易算错,算账先生都是把这套口诀记得滚瓜烂熟,才能帮乡邻把账目算得明明白白。

有次我趁阿公不在家,偷偷拿出算盘摆弄,拇指推上珠,食指拨下珠,正玩得高兴,突然“咔”的一声响起,一根杆子断裂,算珠随即滚落一地。我赶紧趴在地上捡,找不到合适的杆子,我只能拿缝衣线穿珠子,还没做好就让阿公抓个正着。他先是检查算珠有没有缺少,又从工具箱取出几根细铁丝,接着一边修理算盘,一边跟我说:“线太软撑不住算珠,得用细铁丝穿好,这样算盘才能接着用,往后可不能再胡乱折腾了。”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对老物件的爱惜。

后来电子计算器开始流行,阿公却一直坚持用算盘对账,只是来找他核对账目的人越来越少。再后来,菜市场门口、集市里的算盘声渐渐稀落,商贩们都习惯用方便快捷的工具算账了,阿公的算盘也被收进了箱子里,家里再也听不见算珠被频繁拨动的声响。

现在拿起这把老算盘,看见它的一根杆子有些松动,我就知道那是当年自己弄断的地方。指尖抚过那道痕迹,往日阿公教我打算盘、在集市摆摊算账的模样,也随之浮现眼前,清晰如昨。那天孩子问我这些旧物件要不要卖掉,我听了摇摇头,说还是留着当个念想吧。把算盘拿出来擦拭时,阳光照进屋里,算盘的影子投在墙上,看起来就像一排小小的梯子,它的一头好似通向回不去的旧时光,一头则连着我对阿公藏在心底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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