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日落时分,爱人唤我上天台,帮忙收回晾晒的棉被。看书许久,已觉疲倦的我欣然领命,径直往天台走去。
天台的辽阔,来得猝不及防。一下午拘在书页间的视线,忽然被毫无保留地铺展向天际。我举目望去,晴空澄澈湛蓝。想起郁达夫在《故都的秋》中写道:“向院子一坐,你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身为南方人,我很难想象北方那碧绿的青天,想来,我还是更偏爱这蓝宝石一般的天色。
夕阳像一轮温润的白球,柔和而不灼人。站在天台上,沐浴着暖阳,身心俱畅。角落里,几盆无人照料的植物,兀自长得肆意自在。风也格外自由,时而从耳畔轻拂而过,时而又顽皮地绕上一圈,只轻轻掀动额前的发丝。这方天台,静谧悠闲,宛如繁忙都市里一处偶然留存的空隙,让人顿生超脱之感。
沿着天台缓步观景,景致极富层次。远处是连绵群山,与天际线浑然相融,恰似一幅朦胧淡雅的水墨画。稍近,是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各式建筑风格错落林立,不知凝结了多少设计师的奇思妙想与匠心独运。再近处,则是形态各异的屋顶:圆形、方形、尖顶、平顶、弧线形,有的带钟楼,有的筑小亭,有的竖着尖刺般的避雷针。色彩亦是斑斓,金黄、纯白、朱红、宝蓝……俨然一座屋顶大观园,令人目不暇接。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这城市的风景长卷,不觉间触碰到了城市的肌理:在这林立楼宇间,每天上演着怎样的家常故事?在这座偌大的城里,又演绎着怎样的人间烟火?
独自立于高楼之上,极目远眺,心游万仞。一阵“嗡嗡”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是一架白色飞机,正飞越城市上空。循声抬望,万里高空,飞机渐渐缩成一道白线,凝望片刻,终穿云而去。这时,身后传来清亮的钟声,是某座高楼顶端的钟楼准点报时。悠长的钟声如水波荡漾,向四方传开,为需要知晓时间的人,送去一声温柔提醒。钟声渐歇,又响起阵阵鸟鸣,只闻其声,却不见飞鸟踪影。它们是何种禽鸟?是与我们一同安居于此,还是途经此地、稍作停留便奔赴远方?无从知晓,只余下无尽遐想。
思绪纷飞间,我在这开阔天台上忽然生出运动的兴致。先做几组热身,活络筋骨,再随心所欲地击拳踢腿,不必计较是体操还是拳法,尽兴便好。微微出汗后驻足歇息,忽见不远处的天台有人影晃动:对面楼顶,两个孩子捧着零食,边吃边嬉笑玩闹;斜对面楼顶,一位长发白衣的女孩正翩翩起舞,身姿优雅。或许,就在我方才舒展拳脚的瞬间,也被更高处天台的人默默注视着。
现代诗人卞之琳在《断章》中写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同理,你在城市天台看风景,自己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离开天台时,内心满是满足与快意。古语有云:安乐之本,在身无苦痛,心无纷扰,尤贵与己相安。这偶然登临的天台,让我在城市上空,收藏了一片无垠风光,也收获了一份澄明心境。我们平日奔波忙碌,或许正是为了积攒这般轻盈片刻,而后再从容回到烟火稠密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