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0日，在小山丛竹书院诚正堂，一场“老城市·新视野”“泉州学”博士学位论文学术雅集，让这座千年书院再次成为焦点。50余位专家学者围坐论道，其中14位展示了研究成果。从城隍信仰到南音声学——这些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在“泉州学”的旗帜下完成了一场精彩合奏。
这场雅集不经意间回应了三个问题：什么是“泉州学”？新一代学人在做什么？这门学问和我们有什么关系？□融媒体记者 宋尧 通讯员 王磊
“泉州学” 不止在街巷里
提起“泉州学”，很多人可能觉得陌生。
简单说，它是一门研究泉州地域历史文明与社会发展规律的综合学科。宋元时期被誉为“东方第一大港”的泉州，承载着侨乡文化、台胞祖籍地等多重属性，千百年来，阿拉伯商人、印度僧侣、波斯使者从这里上岸，中原文明、闽越遗风、海外异俗层层叠加。“泉州学”要做的，正是把这些“混搭”讲清楚。
“泉州学”概念的提出，经历了一个逐步完善的过程。1926年，厦门大学国学院陈万里、张星烺、顾颉刚等学者便赴泉州访古调查，开学术考察之先河。20世纪80年代末，泉州海外交通史博物馆馆长王连茂首次公开提出“泉州学”这一术语。1989年，学者傅金星进一步阐发，正式提出“泉州学”概念。199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海上丝绸之路考察团协调员迪安博士建议：应像研究“敦煌学”一样建立国际性研究机构。此后，中国泉州学研究所成立，随着更多学者加入这一研究，这门学问逐渐从自发的地方文史梳理，走向跨学科、跨地域的综合性学问。
如果说“敦煌学”是“藏在洞窟里的绝响”，“泉州学”则呈现出一幅层次丰富的学术光谱。它有“阳春白雪”的一面——南音的婉转、梨园戏的身段、宗教石刻上的异域铭文，需要专业训练才能解读；它也有“下里巴人”的一面——巡境时万人空巷的热闹、惠安女手中那炷香的烟火气、世代相传的闽南语。而闽南语本身就是“活化石”，保存了大量古汉语音韵，语言学家能从一句家常闲聊中听出唐宋遗响。“泉州学”不只在典籍里，也活在方言的呼吸中、番仔楼的砖缝间、侨批信纸的褶皱里。这正是它的重要特质：研究对象至今仍是活态传承的日常实践。
城隍爷还在“上班”。赵满儿博士在石狮永宁蹲了一年，发现城隍至今是永宁位格最高、香火最旺的神灵，既保平安也管善恶，城隍巡境是村里最大盛事。这种信仰不是标本，是活生生的日常。
祖先“住”在家里。赵强博士在惠安海边村落研究“祖先崇拜”，发现村里人对“家鬼”和“家神”有精密的民间逻辑，“家”从来不只是活人的关系网，而是人与祖先、神明共同维系的“共同体”。
传说会“变身”。程浩芯博士研究洛阳桥传说，发现这一故事拥有多种形态：地方风物中镶着它，戏台上搬演它，宗教仪式里嵌着它。在江南宝卷中，“洛阳桥”甚至脱离真桥，变成沟通阴阳的想象之桥。
这些研究的共同点：泉州不是“过去完成时”，而是“现在进行时”。民间信仰、家族伦理、口承传统，至今仍在普通人生活中运转生长。
新视野 解码老城市
如果说前一部分的底色是人文社科的田野深耕，这一部分则展示了“泉州学”向理工科、设计学、艺术学延伸的“锐度”。
什么房子最适合唱南音？华侨大学博士生徐涵实测发现，厅堂型空间音质最佳、庙宇型最差，乐器位置和朝向显著影响听感。这项研究首次从声学角度为南音活态传承提供科学依据。
“半城烟火”怎么护？蔡舒翔博士聚焦泉州古城那些非文保单位的普通民宅：这些房子既是生活场所，也是城市风貌的底色。她提出要“见人、见物、见生活”，把保护目光从“精品”扩大到“日常”。
遗产地怎么让人心动？林逸航博士调查发现，“地方依恋”能让居民主动传播家乡，“过度旅游”仅集中于特定时空，进而构建了融合感性场域、感动体验与感质商品的设计模式。
艺术的根脉同样深厚。陈敏红教授梳理蔡继琨“乐以报国”的一生——这位晋江人在闽台两地创办音专、创立省交响乐团，一条音乐血脉绵延两岸。叶璐博士则发现，民国泉州画人将艺术与救亡紧密融合，黄紫霞抗战时创办《一月漫画》以笔代戈，晚年又回归传统修持。
这些研究的共同关键词：视角新、方法跨、落点实。“泉州学”不再只是文史哲的领地，不同学科的交叉融合，呼应了泉州文化本身“多元”的特质。
侨与桥 跨越大海的学问
泉州是著名侨乡，“泉州学”天然带有跨国、跨两岸的基因。
丁汀博士利用侨批书信追踪四个跨国家族，发现侨乡与祖籍地的联系呈现“维系”“断联”“再链接”三种状态：获益是存续关键，同乡会等“拟亲渠道”成为最稳定的链接机制。
蔡明宏博士则把目光投向海峡对岸。她在台湾搜集了近5000册闽南语歌仔册，数量为海内外之冠。歌仔册是明清以来闽台两地盛行的民间说唱文本，堪称庶民社会的“全景式记录”，她着力复原被“本土化”叙事割裂的两岸文脉联结。“泉州学”与台湾的渊源由来已久——台湾汉人移民十之七八祖籍泉州，语言、信仰、戏曲一脉相承。正如李亦园所言，研究台湾的历史文化，最重要的根源之一就是泉州。从歌仔册到两岸文脉钩沉，“泉州学”正在成为联结海峡两岸的一道学术桥梁。
王强教授的研究则更具全球视野。他发现海外侨民回泉不只是“怀旧观光”，更是通过“回乡”重新锚定文化身份。他的专著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网推荐，被评价为“将泉州建构为多元文化交融的典型样本”。
这些研究指向一个命题：“泉州学”从来不是“关起门来”的学问，它正在成为连接地方与世界的一座桥梁。
专题讨论后，王铭铭教授主持了一场圆桌：“我们这代人怎么研究和弘扬‘泉州学’？”
回看雅集上亮相的14篇论文，学科背景涵盖人类学、历史学、音乐学、建筑学、设计学乃至声学。三个转向清晰可见：从书斋走向田野，从精英视角走向平民视角，从单一学科走向交叉融合。
这些年“泉州热”持续升温。2021年申遗成功后，这座古城更是站在聚光灯下。但“热”的背后需要“冷”的学术沉淀。游人如织是一回事，城市文化的深度阐释是另一回事。文旅可以靠流量，文脉必须靠学养。
小山丛竹书院重光五年来，扎扎实实搭平台、聚人才。七大精品项目构建起学术性、公益性与体验性并重的文化品牌矩阵——让学术与社会对话，让青年学人发声，让千年文脉与当下生活产生化学反应。
千年文脉，薪火相传。老城市需要新视野，新视野也离不开老城市的滋养。这场关于泉州的学术接力，才刚刚开始。